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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来仪心中涌起恨意,语气却状似寻常地感叹:“监军大人不知道有多少分身,能在槊方节度的地盘瞒天过海,引图罗人入境,又将虢王带入局中,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双方交易的当场……”
季进明心中一动,看向叔山梧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森冷的警觉。
“我自然有人相助。”叔山梧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情。
“既如此,何不将他召来,便能证明监军大人清白?”郑来仪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叔山梧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此人身份敏感,关系重大,不可公诸于众。”
“……那便没有办法了。只能请季大人和郑佥事联合将此间情形呈报朝廷,一切交由圣裁。”
郑成帷始终沉默,他身旁季进明连忙点头应允:“本藩自当尽力。”说罢看向田衡,语气不无得意:“——把虢王的尸身交出来吧。”
虢王和严子行的尸体终被一并交出,田衡被押离大营。眼下槊方无将,只能由监军代理一切军务,但叔山梧亦被裹挟于通敌案中,一时无法自证清白。槊方军镇的所有事务便落到了郑成帷一人的头上。
季进明在这时殷勤地提出,是否需要从肃州军增调人马,赶赴靖遥辅助郑佥事接管槊方。郑成帷婉拒了他的提议,专门着人将季一直送出了大营外。
盘问告一段落,众人鱼贯离开主场,只留下了叔山梧。他一手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喊住落在最后的人。
“郑来仪。”
门边的人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经过方才一场,他浑身的精力几乎都被抽干了,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抛出他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要为我证言?”
“为你证言?”
郑来仪收住脚步,转过身来。
帐中昏灯如豆,照着她瑰丽的容颜,有几分刀削斧凿般的锋利。
“第一,你的监军之职是父亲举荐,倘若你出事,父亲也会受到牵连。”她的声音凉得似冰。
叔山梧勾了勾唇角,眼中殊无半分笑意。
“第二,你明知虢王通敌,却让兄长留在并州主导槊方军督查一事,他拜你所赐任监军佥事,向朝廷上奏督查结果,你陷他于不义境地,我怎能不为他留一条后路?”
叔山梧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抿紧嘴唇。
他绝不是那么轻易便能让人设计,郑远持举荐他做槊方监军,他总要在手里押一个“人质”。他倒要看看,当李澹通敌的实据摆在自己人的面前,郑国公是否还会继续包庇支持自己的党羽。
他没什么好解释的,让郑成帷入监军队伍,本就是自己刻意算计。
郑来仪敛目沉声,似在告诉叔山梧,又似在说服自己:“他们乃是我的父兄,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维护我的族人。”
伤口处突然一阵隐痛,叔山梧微微蹙眉,看向郑来仪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意味。
“虢王的所作所为,是他……咎由自取,这样的大义灭亲对我而言,并非什么很难的抉择。”
郑来仪迎着他的目光,冷声:“叔山梧,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时隔一生,她又再度回到了这里
最后一句话落地成冰,郑来仪再没看他一眼,掀帘而出。
叔山梧定定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那最后一句话似曾相识,将他倏然拉回刚刚结束不久的梦魇。
他在昏迷之中再度陷入了光怪迷离的梦境,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张艳若芙蕖,秀目含泪的脸,躺在自己的怀中,没有半分生息。
他颤抖的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血滴顺着刀尖滴在她的脸上,顺着面部的弧线流下一道血色泪痕。
他听见自己癫狂失序地喃喃着。
「倘来生再遇我,不要对我报任何期待。」
-
叔山梧在重重看守下就地养伤,郑成帷将有关虢王通敌疑案的奏报连夜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往玉京,却迟迟未见回音。
中秋前两日,郑来仪找到了郑成帷,开门见山地问他:“兄长预备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么?”
郑成帷一脸烦乱,这两日他驻守靖遥代理槊方军务,大小事宜千头万绪,他勉强主持大局,几乎分不开身去思索接下去应当如何。
“奏报昨日便应当抵达玉京了,最迟明日怎么也当收到回信,我是想,再等——”
郑来仪截断他话头,“槊方为边境重镇,不可一日无将。虢王一死,军中已经开始人心不稳,兄长应当有所察觉。”
郑成帷眉头紧锁,妹妹的话一语道出他心中的担忧,除此之外,“槊方毗邻玉京,是大祈北境最重要的节镇。如今这样一个烂摊子落在兄长的头上,是祸而非福。”
“那依你所见,该当如何?”郑成帷面色沉重,只好征求妹妹的意见。
“虢王之死这么大的事,玉京没有一点回音,而且,”郑来仪看向兄长,声音发沉,“兄长寄回去的家书也一直没有得到过回信,不是么?”
郑成帷神色一凛,经她如此提醒,才发觉事情有些反常。
“上回我在拂霄山中,就曾发现过图罗奸细的踪迹,恐怕他们蛰伏玉京时日已久。如今恐怕已经有变,兄长当下应尽快回去。”
“那这里——”
“袁振不堪大用,禁军眼下无将,兄长应当尽快回到北衙司,守卫皇城。倘若玉京无事发生,再请旨为槊方点将增兵、解决这里的事情……”
“那叔山梧怎么办?”
“他虽有陷杀宗亲嫌疑在身,但密旨一说言之凿凿,如何处理是块烫手山芋。兄长难道没有看出,那季进明虽垂涎槊方军权,但一谈到叔山梧的处理,他则是能躲就躲,你又何必去抢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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