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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二太太看见公爹的一瞬间,面现慌乱之色。带着三个女儿上前请安,她惴惴不安地瞟一眼宗政谨阴沉可怕的表情,吓得赶紧垂下头,屏住呼吸。
宗政谨眉宇间满是疲态,低声含含糊糊道:“把东西规整规整,缺了损了的,拿自己的私房去赔!否则……”
平二太太的身子便剧烈地抖了抖,怕得差点直接软倒在地。她不是不知道,倘被外人得知她伙同婆母将先大嫂的嫁妆如同自己的东西一般随意处置,会令宗政家世代清名蒙羞,但那些好东西……那些可是出自大昭帝国宫廷的好东西啊!
“爹……”平二太太泪眼朦胧,还要哀求。要知道,那些嫁妆里有几样精致首饰已经被她悄悄带到娘家赏了出去,给她赚了极大的颜面。就那几样首饰,恐怕要到京城的珍珑阁才能找到差不多工艺的,每件少说也要百两银子。
“再多说半个字,我便叫伦儿休了你!”宗政谨看都懒得看这个儿媳,心里也不是没有后悔,当初他就不该依着任老太太给宗政伦娶了任氏表亲家的姑娘。
平二太太不敢再张嘴了,见宗政悦像是要说话,急得赶紧握住她的嘴,强拉着两个女儿低头匆匆告退,心里火烧火燎,又急又怕。宗政慈眼珠转了几转,默默打起主意,慢慢尾随而去。
宗政谨低叹一声,喃喃道:“家门不幸!”
因在琉璃庵不甚方便,宗政谨带着儿子孙子在外院摆桌吃饭,只等着日后回了家里再给宗政恪办个热闹隆重的接风宴。
今日,当他看见牵挂了十年的孙女儿好好儿地盈盈立于眼前,这颗心又是酸来又是痛。仿佛,惨遭劫难的佳儿佳媳又站到了他面前,令他差点当场老泪纵横。
宗政修的容貌酷肖其母凌夫人,生得俊美不凡,而萧大太太也是苏杭府出名的美人。宗政恪的五官综合了父母的优点,既像父亲,也像母亲,这才让宗政谨感怀良多。
在外院,他没什么心思用膳,只想着快点吃完好去问问孙女儿这十年的境况,所以外院的席散得很早。但他没想到,他竟然能听见那样一出好戏。
宗政谨又默默站了片刻,这才提脚慢慢走进任老太太安置的庵堂。里外两个小间,地方确实紧窄狭小。外头只摆得开一套桌椅,里面也只有一张普通的榆木小床,靠床放着高脚茶几。
这不奇怪,清净琉璃庵的清修规矩原本就严苛,走的是“苦修证道”的路子。宗政谨在外院的住处还不如这里。见他进来,正打算将席面撤下摆开奴婢们铺盖卷的崔嬷嬷急忙屈膝行礼:“老太爷。”
宗政谨挥挥手,面无表情地道:“带着人到外面去。”
崔嬷嬷便知事情不妙,却不敢多话。她服侍了任老太太几十年,深知宗政谨的脾气——恨极了是要杀人的。她赶紧进了里间,悄悄在床沿坐着喝茶的任老太太耳边说了一句:“您好好说,别和老太爷吵。”
任老太太也听见了外头宗政谨的声音,同样惶恐不安。她听了崔嬷嬷的话,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目送崔嬷嬷带着秋棠秋蓉离开。听得外头吱呀一声儿,似是门关上了,她急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在里间门口接着了宗政谨,任老太太陪着笑脸道:“老太爷这就散了席?饭菜还合口?我给您沏一盏洞庭春解解腻。”
“你坐下。”宗政谨轻轻推开任老太太,指着床沿低声道,“咱们好好说说话。”
他态度这般温和,任老太太的心情却越发忐忑,只能挨着床边落坐,垂着头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宗政谨也在茶几另一边的矮凳上坐下,沉默片刻后缓缓道:“自修哥儿去后,我便无心打理家中内外事务,这些年辛苦你了。”
任老太太咽了咽唾沫,摇头道:“老太爷说什么话呢,为您操持中馈杂务,本就是妾身的本份。”
“不错,这是你的本份,那些年你也做得很好。”宗政谨端起茶壶,给任老太太倒了一盏她方才就在喝的老君眉。将茶盏慢慢推到任老太太手边,他继续说,“不过你记不记得,当年将中馈交到你手上时,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
几十年前的事儿,谁还记得清楚?任老太太短促地笑了两声,压根记不起宗政谨交待了什么。宗政谨便直视着她,沉声道:“不是你的东西,你不能拿!”
任老太太耳边轰轰作响,她猛然记起,宗政谨的确和她说过这样的话。不仅一次,而是很多次。
凌夫人去世满了一年,宗政谨在母亲孔太夫人的命令下不情不愿娶了她为继室。孔太夫人与她的母亲曾经是闺中好友,所以她才能嫁入宗政家为填房。
成婚不过半年,宗政谨便出仕地方,孔太夫人安排她跟了去服侍。顺理成章,她掌管了中馈。宗政谨便交待她,不是她的东西,绝不能拿。
她那时很听话,一丝不苟地按宗政谨的吩咐主理家事,也帮宗政谨挡去了一些上赶子送礼的人。宗政谨渐渐地接纳了她,成婚一年,他与她圆了房。
又这般过了五年,她终于生下了自己的儿子宗政伦。宗政谨升了官,更忙了,完全放心由她来主掌中馈。因她这些年都做得很好,对宗政修无论明处还是暗处都还算关爱有加,宗政谨终于放了心,将家里大小仓库的钥匙都交给她掌管,其中就包括凌夫人的嫁妆仓库钥匙。
将所有钥匙都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天,宗政谨握着她的双手,脸上带着笑,对她柔声说,不是你的东西,不能拿!
她没有拿,甚至视凌夫人的嫁妆有如祸害,从来都不管不问以证自己绝无觊觎之心。宗政谨对她很满意,两个人也终于真正过起了夫唱妇随的日子,生儿育女、和美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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