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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上课的钟声打响,新来的夫子夹着书踏进课堂,几人才消停下来。新来的夫子姓叶,一副清瘦文弱的样子,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须,卫琛对这号人物完全没印象。
叶听雨对着几人摆摆手,温柔道:“快回位置上坐好吧,要开始上课了。”
这语气、这气度,和之前的黄老头比起来简直是和风细雨般的存在。待卫琛他们都乖乖坐回座位,叶听雨方才一抖衣襟,坐下给他们讲书,读的是《五蠹》。
不同于以往的照本宣读,能看得出这人是极聪慧的,举了许多简单形象的例子来释义,妙趣横生,以往这个时候便是卫琛睡得最香的时候,今日却竖着个脑袋听得认真。
叶听雨讲完一段后,约莫是怕他们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知识,便聊起别的来放松放松,他问:“大家长大之后,想做什么呢?”
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说下去,有的说要当宰相,有的说要当将军,有的说要讨个漂亮媳妇好好过日子,众人听了叽叽咕咕地笑起来,轮到卫琛的时候他却犯了难,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刷枪弄棍,最开心的时候便是他的小舅舅进京来给他“送钱”,那种人在家中坐,斗金天上来的感觉他最喜欢,这么细想来,他该跟他小舅舅一样去行商,可崔氏拼了命地逼他读书就是不想他因为满身商人铜臭而招京中勋贵耻笑。但其实说起来,卫琛周岁抓周的时候,抓的就是一柄金算盘呢。
崔氏后来和他讲,那柄算盘就是他小舅舅放上去的,没想到卫琛最后真抓了算盘。后来崔氏气不过,将算盘藏了起来,结果卫琛转头就盯上蒋老太太手上戴的金镯子了,可见从小就是个财迷。
卫琛的思绪一下飞出去老远,曹旬捣了他一记他才回神,转头就见叶听雨正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看他,“想到了吗?”
卫琛在面对叶听雨这样的人的时候向来有些紧张,他始终觉得他们的眼睛太过锐利,只需轻轻一扫,站在他们面前就像被扒光了一样,叫人有种无地自容的窘迫。而且他们那样的人还很爱笑,叶听雨爱笑,卫青阳爱笑,谢庭阙也爱笑,卫琛时常看不穿他们的笑背后究竟有何深意,只知道他们一笑起来,自己便要出糗了。
那样的笑容卫琛天生学不像。
就像此时,卫琛缓缓站起来,两手在学服的下摆蹭了蹭手心的汗,而后默默摇了摇头。叶听雨笑了,笑着让他坐下,没说什么,接着去问下一个人了,卫琛却为因为那一笑烦恼了很久。
夜里,簌簌落下雨来,过了端午,也算是正式入梅了。庆俞进来时卫琛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撩琴弦,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凄凄切切,诉诉哀哀。
“落雨了,公子怎么还开着窗?”这场雨越下越急,不少雨滴飘进窗来,将卫琛的肩头打湿了。
“梅雨时节,关了窗屋里闷得透不过气来。”卫琛把住琴弦回道。
见卫琛这么说,庆俞只好将窗子虚掩上,留下一道缝隙透气,随后便奔去廊下,帮着收回兰架上的花草。
这些时日琐事甚多,卫琛心绪惆怅,他斜倚榻上,穿堂风过,散乱发丝粘在微微汗湿的脖颈上,扰他清净。
窗扉上平白映下一道人影,卫琛心有所感,放下怀中琵琶,缓缓推开窗,就见谢庭阙撑着把油纸伞站在窗前,廊下明亮的灯光侧映在他身上,英俊如神祇,谁打伞都不像他那样好看,勋贵子弟多讲究风度,漂亮都藏在这种举手投足的细节里。
卫琛猛地欠身起来扑向他,动作之迅速,谢庭阙只来得及将手垫在窗沿防止他的肚子搁得疼,下一秒卫琛就搂着他的脖颈砸了他满怀。
他身上丝织的官服附着着水汽,清清爽爽,卫琛贪凉似的情不自禁将脸抵在他肩头不住摩挲。
谢庭阙无奈地笑了,“这身衣裳穿了一天,都没来得及换,你也不嫌脏。”
他的声音比池中月影还轻柔,微风一过,潮湿的水汽将他身上的梅香氤氲得更加馥郁,真叫人浊气尽散,卫琛头也不抬,“你个邋遢鬼,衣服都不换就来寻我了。”
谢庭阙大手一挥,在他屁股上打了一记,“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匆匆赶来?”他将卫琛稍稍抱离了些,怕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腥味儿。
卫琛猛地瞪圆眼睛抓住了谢庭阙不规矩的手,“大庭广众,你做什么?!”他贼头贼脑地往院儿里望去,方才来来往往忙碌地人早已散了个干净,万幸万幸,不然卫琛简直不知道明日该如何面对他们。
只听谢庭阙轻笑一声,双手大张着往后撤了一步,卫琛立即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搂着谢庭阙,大喊道:“谢庭阙!我要掉下去了!”
“你就这么直呼本大人名讳?”说着,他揽着卫琛的腰直接将他从矮窗里抱出来,伸手握了握卫琛的脚,“怎么鞋袜都不套。”
“天热,谁高兴穿。”
他将卫琛抱到床榻上放下,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脚底,自己却没跟着坐上去,而是旋身坐在了床下的脚踏上。
卫琛一直盯着他,见他神态自若,好像在外头众星捧月的谢大人来了这儿理应坐在脚踏上。
“做什么这般含情脉脉地盯着我?”谢庭阙见卫琛乖乖地跪坐在床上,看着他的眼神亮晶晶的,顺势捧住卫琛的脸问道。
“你刚刚还摸我的脚,现在又来摸我的脸!”卫琛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谢庭阙好笑道:“你自己的脚你也嫌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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