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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页）

这莫非是又一个幻境么？

他在其中行走，不闻脚步声，人声也没有回音，一切声音动作在这里，都如同抛出仓外，飘向宇宙一般，投入澄澈而肃杀的虚空。

方才在嬴光怀中睡过去的明夷，睁开眼看见的，是嬴光胸口一片被他扯皱的布料。他还是想不起这个人，这个人身上淡淡的香气却勾起他内心微澜，为这人盖了一个“可信赖”的钤印。

明夷从嬴光怀中抬起头，近在咫尺的五官有些模糊。

怀中人的动作惊动了沉思中的嬴光，他忙紧了紧手臂：“你醒了？”

“嗯，放我下来吧。”明夷偏过头，垂眼扫过嬴光扣在自己身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站定身体，年轻的面容沉默着，斜逸的眉梢仿佛也低垂几分，明夷定了定神，仿若无事地叹道：“又回来了。”回到这片虚无中，明夷眼角的细纹也上溯着消失在褶皱交会之处，一如倒逆成海的山峦。

他抬眸扫视周遭无比熟悉的环境——实在也并无“环境”可言，不过是一片似远似近，旷远又狭窄的混沌。

触及嬴光，面无表情的明夷却狠狠一皱眉——这个人并不属于这里。

“你怎么会跟着我一起……”明夷抵住额头苦思，“这不对……”

见他这般反应，嬴光忽然明白了自己要怎么把这个人带出去，便强压心底种种疑惑，向明夷作心焦状：“明大人，这里实在诡异，我本不该出现在这，你可知道出去的方法？”

出去的方法……

明夷突然牵住嬴光的手，他相信自己一定出去过，嬴光所描述的那个兰台，他一定见过，虽无法在脑中检索出记忆，可他贯来固执，心底觉得有，必然就是有的。

他与嬴光宽厚温热的手掌心相触，脚下只能往前后左右，此处不分四方六合八极，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你只管想着你的来处，就这样走，若看见区别于此的事物，就能走出去了，我会陪你找到出口的。”明夷抬头，与嬴光四目相对。

嬴光却反握紧他的手：“我不只要你陪我找到出口。”

“我问你，我叫什么？”

明夷不明所以，乖乖回答道：“嬴光，嬴土的嬴，光明的光。”

“你不仅不能忘了我，更不能忘了我们那个兰台。”嬴光握紧明夷的手，能感受到关节处笔与刀磨出的茧，那是书海中栖息在明夷手上的岁月藤壶，默默陪他走过短暂人生中兰台续史的十三年。

被他捏得有些疼，明夷挣了挣手腕，却没能让那只大手松开。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出去。”

嬴光道：“你不是说想着要出去就能出去吗？那你就想着，我要和嬴光一起出去，一直跟着他，不就万无一失了？”

怕明夷出去的心不坚定，他又生安白造道：“明大人，你上次出去可是欠了我不少东西，君子最重诺，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肯定是要出去了才能还给我的吧？留在这里不走，可就同琉璃厂地摊边赖账的没区别了。”

明夷却不信：“我从不与人赊账，何谈欠字。”言下之意，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少诓我。

嬴光理直气壮：“‘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我的亲大爷！您这翻脸的速度，可真真是比那负心郎还快！想当初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如今也是……呜呼哀哉！”

明夷也不知为何，见他这幅模样竟险些克制不住想翻一个白眼，好歹是冷静自持占了上风：“罢了罢了，你既这么说，我跟你出去就是。”

“明大人，你可一定要想清楚，想明白，你是要跟这个叫嬴光的人一起走出去，一起回到兰台，你得跟着我走，不能分开，知道么？”

被他殷殷嘱咐的明夷面上点着头，却暗道，这个人到底为何能做到如此聒噪？

……

在这样的混沌中，距离和方向都失去意义，时间自然也无用，逝者如斯夫，却在这里滞留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二人不知在这仿似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茫茫之地偕行了几个时辰，又或许在此处行走时度过的时间于现世而言全然无意义。嬴光一直绷着神经，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似乎穿过了一层触之即破的无形薄膜，在那之后，虚空中逐渐显现出三两流动的轮廓，起初看不清是什么，知道嬴光在光影交错间看见了兰台飞起的檐角和庭前无格却亭亭的梧桐那熟悉的剪影。

他再问身边的人：“明夷，你要去往何处？”

明夷亦似有所感，温润的嗓音掷地有声：“我同嬴光一道，要去往现世的兰台。”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我们是一起走的，万不能分开。”

他们的手依然在明夷的宽袖下交叠，掌心蕴出一团潮湿的温热。

周遭光影飞速交错，几经变换，终于定格。然后混沌分离，嬴光终于久违地感受到这方混沌有了涯垠。清阳薄靡，重浊凝滞，令人难以触摸分辨的气互相剥离，头顶的空洞感率先消失，紧接着无所依凭的脚下也有了实感，天地归位，才像“人”所处之地。天地间兰台的轮廓也越发明晰，从一幅铺展的写意画卷一笔笔添成了精妙绝伦的工笔。二人正经过梧桐树下，嬴光小时候坐的秋千早已断裂损毁，明夷曾在此晾书的架子更是不见踪影。早秋的梧桐是斑驳打碎的金镶玉，罅隙作更漏，滴下的阳光由暗及明，时间也回归了这方天地。

至此，两人同时忽觉手腕一紧，被不知名的蛮力向上扯入梧桐树冠，摇落满地黄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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