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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的傍晚,日暮后寒风瑟瑟。
但装了暖气的皇后饭店宴会厅依旧温暖如春。
陶良搬着自己吃饭的家伙,挪到了摆满着餐食美酒的长桌旁。
安顿下那笨重的木制相机后,他便搓了搓手,从餐桌上拿起块他不认识的小方点心先塞进了嘴里。
这点心不知是什么所做,放进嘴里还未嚼两下就化了开来,甜蜜丝滑,奶香浓郁,满口都是钱的香味。
“这就是有钱人的享受啊。”忽而身旁传来一道略沉厚的男声,似乎将他的心声也给说了出来。
陶良扭头看向身侧,才发现是个老熟人——沪报馆的宋又陵宋记者。
宋又陵身旁也架着台木制相机,方才正是认出了这站在宴会厅楼梯角吃蛋糕的平头青年是个同行,才走过来朝陶良搭讪。
“外边天寒地冻的,里边人却连穿着西服都嫌热,啧啧……”
宋又陵意味不明地轻轻咋了咋舌,扯了扯身上灰绿色的毛呢大衣道:“要不是这件外套是我妹妹亲手给我做的,怕不小心弄丢了,真想脱下来乘个凉。”
陶良不紧不慢地又吃了块蛋糕,拍了拍手笑吟吟地回应他的搭腔:“宋兄也是受程老板邀请而来吗?”
“陶兄说笑,程老板都请你们申报馆的来了,还找我们沪报做什么。”宋又陵揶揄说道,“我是为了拍那位香国总统,好歹是我们报社投票出来的,她跟了程老板后的首次露面,这种场合怎么也得关注一下。”
“奥,但恕我直言,金宝儿能拿第一也就是讨个巧,论样貌么,我看是不如排第二的那个白晶晶。”
“是有不少人同你看法一致,”宋又陵双手抱臂倚靠墙柱站立,百无聊赖地翘动着脚尖,“所以如今不是流传了一句话嘛,要问程老板究竟是慕虚荣,还是好美色,十七姨太为分晓。”
陶良闻言不禁失笑,这话一听就是第二名的支持者流传出来的。
“不过嘛,金小姐会打扮也是门技艺,不能说她名不副实。”
他给了句总结,接着边搬动相机,边朝宋又陵道:“我准备随意逛逛,看是否有可取之景,宋兄是准备在这等金小姐出场?”
“那我还能去哪?”宋又陵笑呵呵地回道,从兜里掏出怀表瞧了眼:“时间也快了,她多半会和程老板一块儿从二楼下来,我就在这……”
话到一半,他忽然见陶良望向楼梯的双眼陡然间瞪大了几分,接着猛地转身将相机镜头朝向了那方向。
霎时间,宋又陵条件反射地也站到了架好的相机后方,做好了随时拍摄的准备,才有空闲望向前方的楼梯方向。
只一眼,他便明白陶良方才的反应为何那般剧烈了。
铺着深红地毯的弧形楼梯上,那身姿绰约的女子穿着优雅柔顺的黑色礼服、戴着高傲精致的宽檐帽,一只手拿着把黑色的蕾丝折扇,一手挽着程老板,款款走下楼梯来。
遮盖着面孔的黑色头纱令她庄严得好似一位圣女,而袒露的胸口与肩膀、半披着繁丽披肩的玉臂、纤细的腰线与飘逸裙摆下时隐时现的黑色高跟鞋,却又透着几分轻佻浮荡。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得她轻盈的裙摆丝滑流动。
朦胧的黑纱下,影影绰绰地透着她柔情的眉眼与朱红饱满的嘴唇,分明看不太清晰,却是那样迷人。
“这就是那位红玫瑰小姐!”不知哪位宾客被蛊惑了心神,甫一瞧见女子手指上那朵艳丽的红丝绒玫瑰,就失态惊呼出声。
一时间,大半宴会厅的宾客都向楼梯方向投来了目光,望向了这场宴会的东道主,身边的美丽女子。
“这香国总统,的确有些美貌资本。”
“我早说过,金宝儿或许容颜不及第二名,但她每每出现,就是能抓人眼球,报纸上如此,此刻亦如此。”
“不知她这身衣服是何处做的,端庄肃穆又热烈奔放,如此矛盾的气质,真是头一回见。”
“瞧程老板得意的样子,是被他挖着宝儿了……”
周围宾客的讨论声不断地灌入两个记者耳中,他们却无心评判。
只待金宝儿缓缓走进相机的取景框,两人各自抓取最佳时机,“咔嚓”一声按动快门,在镁光闪过间,定格下这一幕。
·
人们到底是热衷于花丛八卦,自从程老板带着他新娶的姨太太出席晚宴的照片登上报纸,连续数日花边新闻围绕的都是类似消息。
什么“程老板别置金屋藏宝儿”、“绅商名流拜倒香国总统石榴裙下”、“黑面纱装风靡花丛”、“程老板喜新厌旧奔新欢,金宝儿重张艳帜候恩客”等等,种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层出不穷。
亦有小报登载,称金宝儿在宴会上所穿的那一套引起花界女子模仿热潮的黑面纱裙是程老板“一掷千金”向《摩登》画报的主笔画师,上海时装界新秀纪先生所定做。
但因是不入流小报,未引起什么人关注,平民百姓瞧见也只感叹一声,一套衣服售价千金,有钱人的钱真好骗等等……
这些小道的花边新闻,纪轻舟自然不知晓,他只看过沪报上的照片,知道金宝儿那日晚宴穿他的衣服出场,引起的反响不错就足够了。
金小姐的礼服订单结束后,纪轻舟便恢复了之前的工作常态,尽量不给自己安排服装的制作工作,日常只做做打版,沉下心画画稿之类的。
相对轻松的生活过了几日,纪轻舟又接到了张导的电话,告诉他男二即将入组,问他需不需要去给男二的造型做个指导。
显然张景优是将祝韧青当成了他的什么邻居弟弟之类的角色,一旦有涉及小祝的重要事情便要通知他这个监护人。
考虑到祝韧青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上镜工作,纪轻舟便决定去片场看看。
一方面有自己这个熟人在的话,多少能给祝韧青增加点底气,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指导一下他的造型。
这部戏的男二号戏份不多、人物设定也较为片面,能否在观众心目中留下印象,他的外形至关重要。
而张导虽说请了化妆师和服装指导,但这个电影剧组总给纪轻舟一种草台班子的感觉,他不大放心他们对祝韧青的妆造审美,还是觉得有必要去把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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