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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个大老粗。
跟老闫吃饭的时候,坐没个正行,胳膊肘大喇喇地搭在餐桌上,挨着的是个碟子,浅浅的一层白酒,阿亮举着个打火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周旭说:“点。”
阿亮这才给酒精点燃,蓝色的火焰“唰”地升腾,轻盈而纯净。
“这孩子怕警察,”周旭面色不变,“小时候挨过打,人家吓唬他乱说话……”
“你能不能吃点清淡的?”
老闫把筷子放下了,无语地看着桌上的菜,挺家常的,辣椒炒蛋,小炒肉片,还有道酸辣汤。
周旭轻描淡写的:“驱寒呗。”
说话间,阿亮用手飞速地蘸了下燃烧的酒精,在周旭的小臂内侧搓擦,动作认真。
“你这次有点莽撞了,那是下过暴雨,上涨的河!”
“我不给人捞上来,你们那边影响也不好吧,还有那个女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这种话阿亮从来不听,反正对他来说,不盯着人家的嘴唇看,谈话完全与他无关,专心致志地搓着周旭的胳膊。
“其实还好,”周旭眼神示意,“就这有点疼,可能是寒着了,用酒精揉揉就成。”
老闫给他夹了个菜:“你注意点。”
周旭说:“哎。”
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毕竟算不上什么大事,挺稀松平常的,吃完饭,外面还稀稀拉拉地落着雨,周旭肩膀上搭着外套,客套了句:“阿亮送你。”
老闫都懒得摆手了:“不用,让孩子自己回去吧。”
阿亮住的地方离这近,走路几分钟就到,这会天色晚了,被轰回去睡觉。
俩人都走到屋檐下了,老闫还转身,又重复了遍:“注意点啊,有情况就去看看大夫,别给你那老腰扭了!”
周旭嗤笑一声:“老子的腰好着呢。”
县城的人喜欢两条腿走路,距离不远的话,溜溜达达地就到家了,就是连日下雨不便,老闫难得开了车,都给安全带系好了,还不放心,透过车窗去看周旭。
周旭正准备抽烟,垂着眼,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下巴处拢着,里面是一簇幽蓝火苗,像拢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小萤火虫——
转瞬间,萤火虫消失不见。
老闫一时有些哑然。
“这么舍不得走,”周旭咬着烟,“不行的话,今晚你在我这凑合一晚得了?”
老闫:“滚蛋,媳妇在家等我呢。”
风雨里奔波了半辈子的警察给车窗升上去了,临走前,对周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听我的,以后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周旭说,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善。
但这次,他似乎有些阴沟里翻车。
下水捞人除了心理这关外,也是个技术活,需要在水里睁眼视物,用尼龙绳绑好尸身进行牵引,去桥墩和“回水湾”等地方寻觅,运气不好的时候,被废弃的渔网缠住都有可能。
人们总会有些忌讳,所以干这种事的不多,二十多年前,砾川县有个住桥洞的男人,水性好,跟水鬼似的能憋气很久,但他只捞死人,不救活人,甚至有次,一个小男孩落水里了,远远能看到颗脑袋沉沉浮浮,远远地也能看到那个男人蹲在岸边,袖手旁观。
就等着人沉下去了,好问家属要钱。
后来那男的,在一场暴风雨中,悄无声息地淹死在了河里。
所以对于周旭,县城里的人们宽容许多,即使嫌他钱要的多,颇有微词,也只在私下里说,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大雨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天边放了晴,暴涨的河水冲上岸很多东西,有鱼虾,碎瓷片,还有乱七八糟的塑料玩具,也给周旭冲出了一场病。
原本想着是受凉了,肌肉酸,用酒精擦擦就好,结果发了高烧,皮肤滚烫,往胸膛上倒一勺子面糊都能烙饼。
周旭在屋里蹲了两天,没出门。
他的营生有点杂,除了修车行是自己开的之外,别的网吧台球厅全是跟朋友合伙干的,这么久了生意相当不错,不用他盯着看。
所以周旭给店里的人交代几句,说这两天有事,不过去了,别人也没在意。
退烧药吃了,身体松快了些,可晚上又反复地烧起来,给周旭烦得不行,感觉那老头子太死心眼,自己也不算得罪了他,干嘛惹这一身的不快。
他倒不是特别信这个,但这次的病实在汹涌,周旭恼了,干脆去厨房拿把菜刀,站在院子里砍了几下,一边砍,一边喊快点滚,等老子好了给你烧纸钱。
县里的习俗,哪家的小孩生病不好,母亲就会拿着刀挥舞,把脏东西吓唬走。
周旭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帮他撑腰,赶走病痛,他只能亲身上阵。
有人敲门。
他拎着刀走过去,一身煞气地拨开门栓。
门开了,方秉雪和阿亮在外头站着,都睁着眼睛看他。
方秉雪说:“天呐。”
他张了张嘴,很犹豫的样子:“周旭,你是疯了吗?”
按理说,人不太可能因为发烧,就给脑子烧坏了,毕竟发烧只是个表现,更重要的是病症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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