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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苏府的门被敲响时,梅雨季的雨刚歇了歇。白锦程一身侯府锦袍立在门廊下,手里轻摇着折扇,扇骨划过掌心发出细微的响,见苏万三迎出来,笑着拱手:“苏老爷,奉皇命来取太後的寿礼,顺便……看看老朋友。”
苏嫣然捧着锦盒从内院走出,百鸟朝凤图上的金线在天光下流转。白锦程收起折扇,用扇尖轻点了点锦盒,眼底闪过几分欣赏:“苏小姐的手艺又精进了,这凤凰怕是要活过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说起来,本侯尚未娶亲,苏小姐这般才貌,若肯屈就做侯府夫人,倒是佳话一段。”
苏嫣然脸颊微红,低头摆弄着衣袖,苏万三在一旁打圆场:“侯爷说笑了。”
李晏站在回廊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寿礼早有专人押运,哪用得着洛安侯亲自跑一趟?他望着白锦程别在腰间的折扇——扇坠是枚暗纹令牌,心头雪亮——真正要被“护送”回京的,是他这些日子在江南收集的证据,那些足以掀翻旧案的账册与证词。
入夜後,江南最大的酒楼里,李晏与白锦程相对而坐。桌上的酒换了三坛,白锦程的折扇随意搭在桌角,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江南风光如何?”白锦程忽然开口,折扇敲了敲窗沿,“当年在洛都密室,你可是三天两头念叨着这里的小桥流水。”
李晏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轻轻摇头。
白锦程挑眉:“怎麽?不如你意?”
“不是江南的问题。”李晏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发紧,“当年念叨的哪里是江南……”
他没说下去,可白锦程却懂了。懂了他当年在密室里反复摩挲桃花玉佩时的执拗,懂了他忍着经脉撕裂之痛也要站起来的执念——他念的从来不是这粉墙黛瓦丶流水人家,而是那个曾与他约定共赴江南的人,是那个桃花树下笑着说“少侠,带我去江湖”的沈婉清。
白锦程沉默着为他斟满酒,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念想,到不了岸。”
李晏擡眼,忽然反问:“那你的念想呢?洛安侯位高权重,总该有称心如意的。”
白锦程被问得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折扇“啪”地合上,拍了拍桌面:“我的念想?说出来你可别笑——去年新纳的厨子手艺退步了,得找个由头敲打敲打;府里的锦鲤总往外跳,得加道网;还有苏小姐这绣品,若真能娶来当夫人,往後侯府的年礼倒省了不少心思……”
他絮絮叨叨说着些家长里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诙谐,仿佛那些朝堂纷争丶权谋算计都与他无关。
李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忽然明白——白锦程的念想,或许是把这些琐碎日子过成安稳模样,是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守住一份看似寻常的烟火气。
“你倒是会躲清闲。”白锦程岔开话题,拿起折扇敲了敲李晏的酒杯,目光扫过他的白发,“萧玄戾在京城翻了天,我和左相都忙疯了。”
李晏指尖摩挲着酒杯,“有洛安侯在洛都挡着,他分身乏术,自然顾及不到江南。”
白锦程低笑,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你倒会算。不过这次来,除了带东西,也是想告诉你——左相在朝中站稳了脚,你的时机快到了。”他顿了顿,用扇面轻拂过李晏眼底的红血丝,“只是你这身子……”
“死不了。”李晏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胸口的钝痛,“只要能看着他倒台。”
白锦程看着他执拗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将折扇展开又合上:“当年在洛都密室,我就该知道,你这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推到李晏面前,“唐门的人托我带给你的,说是‘醒神散’的新方子。”
李晏捏着那包药粉,指尖微微发颤。是晶晶……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她在分舵很好,”白锦程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折扇重新别回腰间,“唐厌离把她看得紧,萧玄戾的人近不了身。”
两人没再多言,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雨声混着酒气,将过往的恩怨丶未来的凶险都暂时冲淡。他们曾是洛都城主府的同僚,如今是暗中联手的盟友,在这江南的雨夜里,暂且卸下防备,做回片刻的“好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白锦程才扶着桌沿起身,抓起桌角的折扇:“我明早啓程,东西……我会亲自交到左相手上。”
李晏点头,看着他踉跄离去的背影,将最後一杯酒倒在地上。敬过往,敬前路。
窗外的雨又大了,敲在酒楼上,像在为这场短暂的相聚,奏响离别的调子。
第二日清晨,梅雨季的薄雾尚未散尽,苏府门前已备好了马车。白锦程一身锦袍立在车旁,折扇别在腰间,正与苏万三拱手作别。
“苏老爷留步,这份寿礼,本侯定会亲自交到太後手中。”
苏万三笑着应道:“有劳侯爷了。”
苏嫣然抱着苏念安站在廊下,小家夥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抓住了苏嫣然鬓边的流苏。白锦程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襁褓,脚步忽然顿住。
“这是……”他挑眉看向苏万三,“苏老爷添了小儿?”
“正是,老来得子,让侯爷见笑了。”苏万三哈哈一笑,语气里满是慈爱。
白锦程走上前,目光落在苏念安脸上。小家夥似乎不怕生,竟对着他咯咯笑起来,露出没长牙的牙龈。他的视线掠过婴儿腕间那枚半露的羊脂玉镯,又扫过孩子眉眼间那抹熟悉的轮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玉镯……这眉眼……
他忽然想起萧玄戾书房里那枚同款的玉佩。
但他什麽也没说,只是擡手,用折扇轻轻逗了逗婴儿的小脸,语气如常:“真是个机灵的小家夥。”
苏嫣然抱着孩子往後退了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让侯爷见笑了。”
白锦程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苏万三:“那本侯告辞了。”
“侯爷一路顺风。”
马车缓缓驶离苏府,白锦程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苏嫣然正低头逗着孩子,李晏的身影则隐在回廊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他放下车帘,指尖在折扇上轻轻敲击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李晏啊李晏,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
但他终究没再多想,将这桩插曲抛在脑後。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最好的周全。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将江南的烟雨与秘密,都远远抛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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