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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月儿都悬在了天边,江家的这餐饭才接近尾声。
江守义醉倒回房歇息了,于是乎,孔翠莲送李文轩他们出了院门。林沛和江元也跟在后边,他俩一人提了一个小竹筐,里面装了些藕根和小鱼干,是特地给周李两家人备上的。
出了江家院门,林沛和江元把小竹筐递了出去。魏舟和周常喜眯着笑眼接过了竹筐,两人也没忘了朝江家人道谢。
周大柱有些喝晕了,他半倚在周常平的身上,大舌头道:“弟妹你就回吧,不送了不送了,回吧。”
孔翠莲见状,叮嘱道:“喜儿,回家了你爹要是还晕,再给他煨一碗醒酒汤喝。”
周常喜提着装藕根和小鱼干的竹筐,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婶子,你们回去吧,我们走了。”
魏舟也和孔翠莲又寒暄了两句,待他俩话了,一行人这才离开了江家。
等到众人散去,林沛他们回了堂屋,桌子上一片狼藉,但是他们也不觉得烦心,一家人,就是要这样热热闹闹的才好呢。林沛他们一齐收拾,把脏碗筷都抱回了灶房清洗。
林沛洗碗,江元打了一盆清水把碗涮干净,然后滤干水放起来。孔翠莲则在一旁扫地,顺便整理一番炊具,把这些东西都归置整齐。人来得多,好些不常用的锅碗瓢盆都被收罗了出来,现下得把它们洗干净了放回去。
孔翠莲扫着地,抬头说道:“沛哥儿,你舟叔么身子不好,平日里不在外面走动,估摸着以后李家是你掌家。你嫁到了李家,记着多和街坊四邻们走动走动,平日里东西送得勤些,一来二去的,就能熟起来了。”
林沛点了点头,附和着:“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我瞧着是这么个理儿。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能一点儿都不往来吧。”
刷碗的动作缓了下来,林沛轻声道:“说句大不该的,过了我和李文轩的事儿,后面还有舟叔么的事儿不是?成亲好说,李文轩请人来帮忙就成,可要是给舟叔么扶棺的人都没有,那可就真的太不像话了。”
孔翠莲赞成地点点头,“对啊,不说那个,就往近了看,你们生了孩子总得办满月酒吧,这不得要人来帮忙啊。再说了,有个街坊照应着总是好的,平日里都能给搭把手。若是你们不在家,邻居帮着喂喂家禽、收收衣服这些,那完全不成问题。”
林沛把碗都刷干净了,在清水里把手也洗干净,然后和江元一块儿把洗干净的碗抱回了碗柜。
他实在是压不住心中的疑惑,扭头问出了声。
“姨母,我瞧着舟叔么的样子,身子虽然弱了些,但是串串门子压根不成问题呀,你说,他怎么不和乡亲们来往呢?”
江元也一脸纳闷地瞧着孔翠莲。
孔翠莲长叹一声:“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
她沉默片刻,说道:“之前不是同你们说过吗?他月子里大病了一场嘛,我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
林沛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会儿,“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之前姨母说过,丧夫又丧女,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舟叔么大病了一场。
孔翠莲:“他活倒是活了下来,但是身子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在家里躺了好些日子呢,汤药就没断过。后来人好些了,但是精神头就不大好了,能出门之后,路上逮着个女娃娃就叫闺女,还抱着人不撒手呢。”
孔翠莲看着坐在她跟前的两个小哥儿,情绪有些复杂,“你们说,就他这模样,谁敢同他来往啊。”
林沛想着那画面,瘦骨嶙峋的舟叔么冲出家门,看见一个女娃娃就抱着不撒手,嘴里还直喊“闺女”,是有些吓人。但是林沛见过了魏舟的好,因此更多的是疼惜,酸涩和揪心也密密麻麻的在胸腔里肆虐。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鼻尖有些发酸。
江元也是一脸复杂,他问道:“那后来呢。”
孔翠莲继续说道:“魏舟也知道自己好像不大正常,后来,就自个儿把自个儿锁在屋子里,免得吓到村子里的小娃娃。从那时起,他就不怎么出门了。前些年才偶尔出来走走,但是都只去你们月仙婶子家串门。不过吧,路上见着女娃娃,他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村里的人都说,他那病估摸着是好了。”
林沛低着头,眼眶发酸,一个会抱着别家孩子喊闺女的“疯子”,一个会提着菜刀砍人的“霸王”,这样的人家,谁还会敢同他们有往来呢。
谁不惜命啊,林沛想了想,若是他遇着那样的李文轩,遇着那样的舟叔么,他会不会怕得跑开呢?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孔翠莲又说道:“当初我不大赞成你和李文轩的婚事,也有你舟叔么的原因。”
她说着说着,眼眶也泛了红,酸楚道:“其实我知道他们都是被逼成那副样子的,我也知道他们娘俩可怜,不止我知道,村子里许多人都知道。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谁愿意看着自家孩子涉险呢。”
孔翠莲抹了抹眼角的泪,长舒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她轻声道:“也是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才一点点对他们改观,才一点点慢慢放下了防备。我觉得,也许魏舟他们也很想同乡亲们走动吧,只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
林沛听着这话,到底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道:“没事,以后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他会帮着李文轩和舟叔么,一点点同乡亲们接触,然后彼此走动起来。
这个念头他早就有了,听闻村人们背后说李文轩的那一刻,这样的念头便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种子。周常远鄙夷李文轩的那一日,种子在他的心里冒了绿芽,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念头愈加强烈了。
李文轩不应该永远背负“霸王”这个恶名,李家也不应该永远沦为村人们惧怕的对象。
李文轩很好,舟叔么很好,李家也很好,才不是他们说的什么火坑。
他们,不应该被过去的脏名困一辈子。
因为,他们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的呀。
林沛越想越难受,小小年纪的李文轩,是怎么抗下这一切的呢?午夜梦回,他会不会因为受不了而默默哭泣呢?会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吗?会不会想就这样算了,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来得痛快,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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