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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非接过他递来的外衣,又等了片刻。
可一直到沈聿坐进浴桶中,沈非都没再听见他说半个字。
沈非诧异又疑惑地看着沈聿,热腾腾的水汽中,男人两臂随意搭在木桶沿上,头微微后仰,双目微阖,神色疲惫,没有半点追问的意思,他也不好直接问“难道公子就不着急吗”,只好随之一同沉默下去。
屋内静悄悄的,男人阖着双眼,很久都没有动。
前几天她便病了,可她那样一个怕苦的人,竟什么都不吃就把药喝得干干净净,想来这病,大抵是装的。
因感染时疫而搬去庄子上,自然也是借口。
沈聿缓慢地将时间向前倒推,从护国寺假装偶遇季祐风初露端倪,到如今梁女案事发,她恰好搬离沈府……
男人缓缓睁开眼,黑瞳一片清明,无半分睡意。
“沈非,”沈聿望着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漆黑窗格,慢慢地说,“你明日一早,替我给翊王府送一张帖子,务必要做足礼数。”
窗外北风呼啸,想来冬日临近,京城这一场颇为明媚的秋天终是要过去了。
沈非一怔:“公子不是一直不愿亲近翊王吗?”
“我改主意了。”沈聿揉了揉眉心。
他本不愿再沾染官场分毫,可事到如今,却已是由不得他了。
沈聿忽然下定决心要站队翊王,沈非心底着实吃了一惊,斟酌片刻,他迟疑着问:“那公子之前交代的,在别地相看宅子之事——”
“不必了。”
沈聿闭上眼:“以后都不必了。”
男人的眉眼中似乎蕴着深深的疲倦,沈非终究咽下了嘴边的疑问。
净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在浴桶中短暂歇息片刻,沈聿站起身,准备就寝。
也就是这时,沈非看到了男人的背。
肌肉紧实,线条分明堪称漂亮,只是上面纵横交错着数道鞭痕,皮肉外翻,边缘已经结了血痂,隐隐发黑,而由于方才沾了水,更里面又隐隐开始渗血。
沈非服侍沈聿已有七年,除了随军北伐大梁的那段时日,他还未见过沈聿身上出现如此重伤。
这伤疤深浅均匀,甚至两两间距都差不多,沈非一眼便瞧出来,这不是打斗中受的伤,而是受了鞭刑。
沈非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不自觉隐隐发颤:“公子在神策营中,怎会受如此刑罚?”
哗啦啦的水声响过,连成线的水珠滚下男人劲实的胸膛,沈聿取过拭巾擦了,笑笑说:“怎么不会?如今我可不是哪个将军的儿子,更不是什么小将军。”
“现在神策营中,看我不顺眼的大有人在,他们以权压人,要给我受这鞭刑,我还能说不?”
男人解释两句,便不再多说。他随手披上寝衣,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道:“过来给我上药。”
沈非却没动。
视野中,男人的身影挺拔依旧,谈笑更与平日并无不同,他自己若不说,绝不会有人看出来此刻他身负着如此重伤。
“为什么?”沈非咬牙,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公子,你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任职,远离京城,为什么又突然亲近翊王,为什么甘愿受这样的苦也要留在神策营!这明明不是你想要的——”
“没有为什么。”
沈聿淡漠的声音打断了他。
男人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身影如沉默寂寥的远山。良久,他平静地说:“我曾经欠了别人,现在就要还上,沈非,你可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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