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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战略物资
◎怎麽可能不“顺利通过”呢?◎
出了这麽大的事,唐山海夫妇真的又能瞒得过李默群吗?俞璇玑暗自揣测,只要不是被别人逮个现行,李默群大概就不会做出“大义灭亲”的决定。如果军统特务的身份曝光,作为徐碧城的舅舅丶把唐山海夫妇安排在76号工作的李默群也要负连带责任。所以徐碧城专业素质并不会成为问题,李默群如果获知消息,一定会替他们洗清嫌疑。
百灵出院的时间,真的是巧合中的巧合。毕忠良不知道唐山海他们和李默群这个舅舅走得究竟有多近。晚辈探望外室也是这个年代常有的事情,没有什麽值得特别怀疑和关注的。毕忠良就算真的琢磨一遍李默群的关系圈,也只能顺理成章地理解为俞璇玑这个外室是竖起来招风的,而百灵才是锁在家里生儿育女的。虽然像李默群这样身份敏感的特务头子,养两房外室似乎有点冒险,但是考虑到李太太那个暴烈的性子……还真是无可厚非。
真正为难的是陈深。上司兼大哥毕忠良疑心病极重,既想要相信这个救过自己性命的兄弟,又总是觉得陈深所作所为疑点重重。陈深受了枪伤,这是今晚留下的最大的破绽。因此,陈深只能在昌隆饭店故布疑阵,说自己是遭遇暗杀受伤的。不知道李小男是自己的上级时,陈深可以理直气壮的要求她帮忙掩护;但是知道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陈深还会让李小男帮自己做这个不在场的证明吗?
如果有一天,俞璇玑发现自己有身份曝光的危险,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要求联系人出面帮解决问题——自己已经快要保不住自己了?难道还要再搭上一位战友吗?俞璇玑更希望,陈深和李小男能早日直接接头,这样他们的合作就会更紧密默契,有些难关或许可以更加轻松地应对。
俞璇玑没有时间去打探76号的进展。她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另外一件事上:新一季的稻米要上市了!
这个似乎只和寻常人家过日子有关的消息,其实和全国的经济命脉乃至日本能不能把这场战争支撑下去,都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清乡运动的各项命令中,当然包括强征稻米的军事命令。这也是为什麽宪兵司令部更想拿到清乡运动权限的缘由。有了粮丶有了米,才能养得起军队,才能把战争打下去。清乡运动在严控走私,同时清剿各类稻米谷物私自贩卖的行为。而东亚和平促进会则负责统计各地産量,划分城乡自留比例,更重要的是代表军部征购米粮,每石粮食的征购价都比市价便宜数十元乃至百馀元。
清乡地区的劳苦大衆未必真的有什麽明确的反抗意识。但你若是要把人家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全家指望着过日子的那点粮食拿走,还非要少给钱的话。这就真的不好说了。
手无寸铁的人民有自己的办法,甚至不需要正面对抗,每家每户偷偷自留一点,地主乡绅当然多留一点,村子镇子再截留一些……一层层瞒下来,军部定的目标能完成一半就算是托了收成大好的福气了。
老范是个顶顶聪明的人,他拿了这个“特别顾问”的称号,当然要为东亚和平促进会这个“糊弄差事”献计献策。老范拿满洲国举例,那边对米粮控制得更为严格,然而多年下来,粮食逐渐减産,越发得收不上来了。上海这麽个港口城市,自来是贸易发达的地带,城中富户要吃米,吃不到米谁家工厂开工谁家照常上税?不如新米上市时先开放市场,粮商小业主自然要运了新米来,先卖一波高价。然後派人去坊间假传消息,说今年的新米都被政府收走了,外面卖的都是陈米,这时就可以用检查米粮品质的借口,彻查全城入货的情况。东亚和平促进会在乡下没有完成的任务,就可以借着军令,名正言顺地查没一批“陈粮”。
这个办法拿到日本军部丶东亚和平促进会丶僞政府高层会议上讨论,立时人人叫好。
怎麽可能不“顺利通过”呢?一根筋的军人早就看不惯给了钱还买不来多少米粮的市场,恨不得直接冲出去烧杀抢掠,能对城市资産进行“查没”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大好事”;清乡委员会和东亚和平促进会因为推卸掉完不成军部任务的责任,都大大松了一口气,米粮征购没能完成的锅,至少有一半可以推出去了;与会的汉奸官员恨不得弹冠相庆,新米卖了一半就被查封收缴,那岂不是意味着市场上的米价要日渐走高?提前收米,无论新陈,等到天价时再出手,简直就是在米仓里垒银元金山啊!
最受伤害的,当然是粮商小业主和毫不知情的普通百姓。与会官员不会考虑他们的意见。即便民间有反对的声音,面对日本宪兵的刀枪,哪个敢说?连僞政府都毫不担心信用透支——日本人让干的事,怪得了中国人吗?
老范心里是个狠的。米商伤了元气,明年就没人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了;让讲究的上海人吃不到新米,大家才能在一片低迷度日的气氛中,感觉出一点点做亡国奴不那麽自在的地方;农民生産的米,要麽低价缴了军粮,要麽被堵死了走私进沦陷区的路,除了去国统区或者解放区,也实在没别的出路。一年不算什麽,两年市场衰微,三年四年就是官逼民反的局面……
俞璇玑和联系人汇报起来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沉默了半晌,然後才狠狠一拍大腿:“也只有如此!不然上海仍旧一片歌舞升平,你去看看影院门口的海报,都什麽时候了?人们还在看‘日映’的纪录片!那是日本如何侵略亚洲各国的纪录片!不知羞耻!”
他看起来表情都扭曲了,似乎很是快意的样子。然而她却感觉到不那麽寻常:“刮骨疗毒,不是人人都受得起的。你若是……心疼人民受苦,也不妨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能好过一些。”
他摇摇头:“不苦!不苦!”停顿了下,又说,“应该苦!应该苦!”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沉默片刻,才对着她笑了笑。
这就是地下工作者了,习惯了不能说出来的秘密,慢慢的就连可以说的时候都没有什麽好说的。
俞璇玑也不再劝,她接着汇报自己这边的动向。
李默群会从清乡收缴的米粮中“吃掉”一部分:上秤下秤,一次差额毛毛雨;出库入库,有点误差很正常;鼠咬虫蛀,都是自然损耗;陆路遗失,水路灌仓,帐目中小小动手脚……成批量的差额汇总到一起,李默群就能毫不含糊地赚根据地一大笔。屯粮,是根据地必须要做的事情。从李默群手里买,价格并不比黑市收购更有利,但是却比松散收购更快捷,何况还有运输方面的安全保障。对根据地来说,只赚不赔。
根据地的经济状况也紧张,所以会放出一部分上好的新米,偷运到上海之类的大城市。俞璇玑的意思是,米价飞涨已成定局,与其在黑市上小心翼翼地发售,不如她经手,偷贩给想要屯粮倒卖的政府官员。“我不会让根据地吃亏,我知道有哪些太太的性格犹豫不决。光是靠内部信息,她们也下不了当即收购的决心;米价涨起来,她们还要再观望一段时间;等她们想要入手的时候,价格也高了,货源也断了,我们正好可以把货放给她们。”俞璇玑很熟悉这类太太,因为胆子小,她们赚不了多少钱,利润就可以让给根据地。
联系人没有反对,只是和她就一些细节反复核对,确认出现问题之後还有後备方案,就把这个话题搁置到一边了。“新米只是一宗,这次我们还会运来一些牛羊皮子丶桐油茶叶,都可以卖出好价钱!如果你有更好的渠道,也留心些。这次我们大宗采购的主项是医药,经费就靠物资,能争取到越多越好。”
“这好办!这些本来也不受管制,我和李默群的私人帐房对一对,说不定也能走囤积居奇的路子,就在上海卖出去,能多赚一些。”她应下来。
“还有,管制物资——”联系人顿了顿,“猪鬃。很难搞到,都被重庆的猪鬃大王收购了。我们的人搞来50袋!这东西重庆在收,日本人也在收……”
等等!俞璇玑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猪鬃?是我想的那个猪鬃吗?”
“是……你不懂,猪鬃是军工厂的消耗品,和鸭毛都算是一类战略物资。”
我不懂。俞璇玑点点头。不过也不需要懂,知道了就去为根据地想办法,这才是她的工作。
“以往我们求近求快,就在附近的城市变现。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大的差价。现在我们知道了,猪鬃大王那些铺子和二道贩子的收购价,和欧美列强的收购价相比,还不到九牛一毛!”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重庆政府把经济搞得一团糟,可是就靠卖猪鬃,他们还能再挺个五年十年。”
联系人每次布置任务都语重心长:“俞璇玑同志,如果你能在上海找到一个‘面对面’的猪鬃买家,你就是根据地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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