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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见血封喉
◎可是璇玑,你好好想想,我有哪里对你不住?◎
俞璇玑紧紧抿着双唇,不肯发一语。直到李默群把水果刀装进西服内侧的口袋,她才猛地冲过去,夺回了自己的手包。
李默群用一种看孩子的眼神看着她,极宽和地说:“要是你心里不痛快——不痛快是正常的,我理解。你愿意在这屋子发发脾气,砸砸东西出气也可以;你愿意走到外面去,或者找个什麽时间,当衆驳我的面子,也都没问题。人嘛,心里不高兴,不要憋着,发泄出来,然後就过去了。”
俞璇玑左右看看,朝着办公桌旁边的博古架走过去,用力推了一把。博古架是红木质地,重得很,也只是摇晃了一下。一枚宫廷内画鼻烟壶摔落在地毯上,安然无恙。俞璇玑仔细打量了一遍博古架里的陈列,冷哼了一声:“不如现在到楼下,我当着所有人骂你一顿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居心叵测,说不定就算发泄出来了!”
“那也随你,”李默群似笑非笑,“我也只好把去火车站截你回来的故事传出去了——李默群老眼昏花,养的外室差点跟着什麽不三不四的男人跑路。可怜老李精明一生,还是栽在女人手里,舍下脸面也要把她请回,从此夫纲不振丶颜面无光。这番故事,怎麽也得在上海滩传个一年半载,才会平息吧?”
“无耻!”
“无耻?”李默群摇摇头,“不要说上海这麽多折在76号的人,就算新政府里的其他人,骂我也比这个词脏多了。可是璇玑,你好好想想,我有哪里对你不住?
当初你借着木子想要接近我,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心思不正丶必有所求?我还不是许了你新政府的职位?你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又马上翻脸,还敢当面威胁我,可是我报复了吗?没有,我真正在心里为你叫了声好!我想看看能有过人之勇的小姐,是否真的有过人之能。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我在这二楼看着,只觉得天下熙熙,衆人泯然,好生无趣。有的时候看见你迎来送往,也要在心里赞一声细致周全,着实是难得的人才。我是真心爱重你。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外室,我们同出同入相携来往这麽久,我可曾有过轻薄之举?我原想你这般人才,便是有一天合作结束两下翻脸,我也必不使别人折辱了你……你不信甚麽?我又没有说要放你逍遥,那都是假话。我保你不受私刑便是,你不懂,76号的牢房,不是女人能进的。
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你为了□□卖命,实在不值得。我亦读过你的小说,舞文弄墨之事于很多女子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博个才女名声罢了,只有你是真当了事业去做。你识大体丶知进退,能见机行事而不聪明外露,连那些虎狼之辈都能应对自若,南京方面的官长们更是因你信任有加……若是红颜早夭,岂不可惜至极?璇玑,我不是想害你,我是想救你……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俞璇玑只觉荒唐至极。李默群突然间循循善诱起来,竟然是句句颠倒黑白。
她不会让自己像徐碧城一样,被李默群牵着走。她说:“你不过是想让我给你办事罢了!李主任收拢人心居然这麽大阵仗!我当初结交李主任,的确动机不纯,走到今天大概也算自作自受。
可是若没有我的上级,我才不耐烦接下你这里许多应酬。躲进小楼成一统,自去写我的小说,难道不好麽?
我要见我的上级——你知道的,古玩行的掌柜——他还活着的话,放他走,我仍旧给你当这个管家;他要是死了,我给他收尸下葬,香烛水酒祭祀,同样不耽误给你办事。说白了,此时此刻,他是死是活,你给个准话吧!”
李默群笑着感叹:“俞璇玑啊俞璇玑,到了这一步,你还在这里虚张声势!什麽是死是活?我说要断这一环,怎麽会给你留个大活人?你不过是想着或许他逃出去了,瞒过了我们所有人。不妨直说,我未曾亲见,亦有此隐忧。不如明日里,我带上几个粗人,去乱葬岗掘出尸骨,咱们辨认一番——也好圆了你这点念想!”
这几句话当真狠辣阴毒,偏偏语气平静柔和,宛如闲话家常。
俞璇玑被噎了一口气,缓了缓,终于还是咬牙应道:“如此,甚好。”
李默群这番说辞,显然早有了十足的把握。原本盼着联系人逃出生天的俞璇玑,此时又开始担心,万一发现青山不曾埋忠骨……那麽肯定是其他同志帮了忙。叫李默群发现了,岂不是牵连更广?
李默群笑眯眯打量俞璇玑,见她强自支撑,站得笔直,然双手紧攥,指缝间血丝涌出,生生将手包染了一片殷红。“可使不得,”李默群打开办公桌下抽屉,拿着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白丝帕过来,握着腕子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看见那几处折断的指甲,连连叹气,“你看看你看看,和我置什麽气?年轻人都不懂得心疼自己,总要等到光阴逝去再悔恨交加,何苦来哉?”他隔着丝帕攥住了她受伤的手指。
俞璇玑正待甩开,突然感到指尖火辣辣地疼起来——丝帕上想是有什麽伤药,大概也是特务们用来掩饰伤口的某种小道具。。
李默群站得极近,神色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他什麽都没有说,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似乎全然是关怀与照顾。可俞璇玑就是能感觉到,那种优越感和他常有的丶居高临下的态度不同,那是男人对女人的丶带着侵犯与折辱的优越感。灯光把他镜片後的目光模糊了,反而更让俞璇玑毛骨悚然。
在臯兰路一号,在南京的宴会舞厅里,乃至在一些暧昧的场合内外,常常有一些口袋鼓鼓或者初掌权柄的男人肆无忌惮地露出垂涎色相的丑态,他们急切的眼神仿佛带着利刃钢刷,一下子就要把面前的女郎衣服扒个精光,以至于他们的脸上都“挂了相”,他们看女郎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异性或者说一个人,他们看的只是一团赤裸裸的白肉,一件可供亵玩的器物。
僞政府里多的是新权贵,尚未修炼出一层楚楚衣冠,越是酒酣耳热的社交场合,越是多见那等野兽般毫不掩饰的目光。李默群和毕忠良这群心狠手辣的特务则不同,他们永远不动声色,始终城府深藏,即便是电影公司的大美女站在面前,他们也仿佛对漂亮脸蛋免疫一般,彬彬有礼丶镇定自若。内行人才能看出来,他们的言行举止里都淬了跗骨之毒,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多少人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打落到油锅里滚上那麽两三遍,榨出个红粉骷髅来才能放心。
于是,连熟悉他们的人都忘记了,他们同样是男人,同样有那种野兽般的欲念。
不同之处,也只是,他们没有那麽急切,而已。
李默群一点也不着急,几乎是在欣赏俞璇玑警惕且羞恼的神色。以往在外应酬,若是有人开他们的玩笑,李默群也会拥着俞璇玑做个醉卧温柔乡的姿态。偏偏此时此刻,他的行为举止,都是无可挑剔。只是他看过来的样子丶他的姿态里的暗示丶他挂在嘴角的志在必得的笑意,连带他的每条皱纹里似乎都带着某种侵略性——
他不会用目光去脱女人衣服,他要让你知道他有的是时间等待,他正在等待你自己一点点卸下心防,一层层剥落自尊,一寸寸割让自由丶一件件宽衣解带……他享受这种征服的过程,也享受心有不甘的屈辱与退让。这种享受,和用酷刑折磨俘虏,看着他们涕泪交流丶跪地求饶,看着坚如磐石的敌人变得不堪一击的成就感不相上下。
当面对一个姿容秀美的女地下党员的时候,这两种“人生得意事”之间的区别变得越发模糊,或者说征服女地下党员的过程本身,就堪比古代文人眼中的“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俞璇玑悚然躲闪,硬生生从李默群手中抽出丝帕,自己捂在手上:“不劳李主任费心,我自己来就可以。”
这样的时候,他说起话来就更是不急不缓了:“你大概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和平饭店的胜利庆典上。你被一群人拥上去合影,人人都笑成一朵花,只有你不屑一顾,那样子有趣极了。
我对老毕感慨:上海女郎好难伺候,哪有照相还不高兴的?老毕藏奸,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合影後,大家还在台上寒暄,你拎着裙摆就往台子下面跳,到底还是被哪里挂了一下,露出一截丝袜来。有人吹口哨,你一眼瞪回去,凶得不得了。你扯了裙子就往外走,全不在意小腿还露在外面。我大概是笑了,被你看到,也瞪了我一眼,毫不客气地从我身边挤了过去。
那时我就知道,你眼里没有我这个人。
你掉了珊瑚戒指在木子那里,我给你配了一套新的珊瑚首饰……可惜没见你戴过。我是真觉得,新珊瑚火红火红的流光,才最衬你的肤色。
璇玑,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你好好的,在臯兰路,我心里就高兴;你为我做事,我照旧奖励你,一分一厘也不会少。你们年轻人,思想比我们开放得多,便是多个爱慕者,也算不上你的负担……”
俞璇玑心思急转,把火气硬生生憋在心头,端的是笑靥如花:“等等!李主任说的不是我吧,我觉得倒像是说一个名字里带霞字的姑娘——”
李默群冷不防被打断,未及反应。
俞璇玑便在笑意中添了几分天真的快乐:“我听说,有个-中-共-的霞美人,投降了中统,被馀恩曾珍而重之地娶回家去!便是我有心效仿霞美人,李主任也不是那远在重庆的馀主任吧?”
“馀恩曾”这个名字一出口,李默群的脸色瞬间转黑,暧昧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直欲杀之而後快的恨意。
这心头一刀,瞄得是人心尖上那麽丁点旧伤,刺进去还要拉出来,刀刀狠辣精准,字字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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