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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捏着信笺的手指,已然发青。那白皙俊美的面容,如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一股灼热的戾气自丹田直冲顶门,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簌簌跳动。

入夜,琉璃灯中烛焰静燃。黛玉刚卸了簪环,如云青丝披泻肩头,正对镜梳发,镜中蓦然忽映出张居正的身影。

他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只着一身素白寝袍,身姿依旧挺俊,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叶梦熊的信。”他将信笺掷到妆台,声音冰冷,好似冰面下湍急的暗流,“你组建大明邮传,莫不是为了看他感人泣下的尺素情笺。”

“怎么了?”黛玉被他不善的语气吓了一跳,伸手去看那信上写了些什么,不妨张居正俯身,双手撑在妆台两侧,那封信被牢牢压在掌心,“不许看!”

他将妻子圈在臂弯与妆镜之间,温热的气息拂过黛玉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压迫,“我竟从未见过这样痴情的男子,你都嫁人生子了,他还对你恋恋不忘。”

妆镜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翻涌的妒意。

黛玉执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从容,缓缓梳理着长发,声音平静无波:“如何能忘呢?彼时我漂泊在外,路遇海浪、倭寇、毒箭,三度濒死。他哪一次,不是舍命相救?”她透过镀上了暖光的玻璃镜,迎上丈夫深不见底的目光,坦然道,“救命之恩,如山如海。”

张居正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陡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那你彼时,可曾对他…动心?”最后二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

室内静得可怕,唯有琉璃灯罩下微微跳跃的火苗。黛玉放下玉梳,徐徐转过身。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低垂,掩住眸中神色。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帘,眸光澄澈如秋水,直视着丈夫眼中汹涌的暗流。

“惊涛骇浪之中,生死一线之际,忽见一个人劈波斩浪而来,以身相护…”她声音很轻,带着近乎缅怀的微颤,“那一刻,天地失色,唯余那一道身影。彼时心旌摇曳,气息难平,若夫君认为这是‘动心’…”她微微一顿,唇角竟浮起一丝刻意的笑,“那便是动过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根紧绷至极的弦,在死寂的空气里“铮”地一声,猝然崩断!张居正瞳孔骤然紧缩,周身蓄积的威压感无以复加。

他猛地欺身上前,眸中寒芒暴涨,灼热的气息烫在她脸上,捏住她下颌的指尖却无限冰凉。

“叶梦熊!好一个廉能卓异的福清知县!如今转饷关中,任职户部,不久之后将迁监察御史,风头正劲!他日平定哱拜之乱,出将入相,台阁可期!夫人是否觉得,他鲜衣怒马,文武兼资,比我这冷面阁老,更知情识趣?嗯?”

黛玉眉心微蹙,痛楚自下颌蔓延开来,一滴温热的泪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无声地坠落,不偏不倚,正砸在他扣着她下颌的手背上。

那一点微小的滚烫,却像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你还为他伤心落泪?你后悔嫁我了是不是?”那近乎失控的戾气,在他血液中四处窜行。

黛玉缄口不言,只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她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一点点将他钳制的手指掰开。

张居正窥见镜中的自己,时光侵蚀中,眼角细纹如含秋霜,再看妻子依旧桃夭李秾,华容婀娜,不禁心中一阵难受。

他颓然低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干涩,“好…好得很……”

黛玉未及言语,就见他一步跨前,铁箍般的手腕猛然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整个身子旋过来,紧紧压向身后拔步床上的攒海棠花围。

花梨木冰凉坚硬,透过薄薄春衫直抵她的脊背。他俯身,浓重的阴影连同滚烫的气息,沉沉压下来。青黑的胡髭,不由分说便蹭上她莹润的脸颊与颈侧。

“呀!”她痛呼一声,惊愕之下奋力挣扎,头极力后仰,试图避开那粗粝的刺痛。慌乱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如同离水的银鲤,在岸边绝望地慌乱挣动。

那青髭刮擦之处,玉肌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又痒又疼。可他的手臂如盘踞的老松虬枝,纹丝不动,蛮横地锁着她。

挣扎间,一缕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气息是她枕畔经年的安稳,是夜半惊醒时身侧的依靠。

黛玉的心蓦地一软,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细微的颤抖里,抗拒渐渐化作了妥协与驯服。

她的挣扎终于微弱下去,只余下睫毛,在他胡须扫过时不住地轻颤。他灼热的唇瓣,辗转厮磨于她唇齿之间,如同攻城略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主权。

良久,那霸道的唇才稍稍移开寸许,却仍紧紧抵着她的额,粗重的喘息,拂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莫气了……”她声如蚊蚋,气息不稳,脸颊滚烫,指尖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感受着剧烈心跳的震动。

“何至于此,你在不安什么?”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意乱情迷的娇慵,试图抚平他眉间深锁的褶皱。

张居正只觉得怀中人儿莲心似蛊,兰息透骨,根本无法自持,只得老实交底:“我不想他上京,不想他见你。”

“张居正!”她直呼其名,声音陡然转冷,“你待如何?以次辅之尊,行构陷之举,罗织罪名,将他远窜烟瘴?或是暗示吏部,阻其升迁?”

黛玉直起腰身,平视着丈夫燃烧着妒火的双眸,目光锐利,“我今日便将话说明白。你若敢因私废公,以权谋私,无故动叶梦熊分毫……”她退开一步,决绝之色如覆霜雪,“你我夫妻情分,就此了断。我林绛珠,言出必践!”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张居正浑身一僵。满室汹涌的情潮,仿佛被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妻子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眼底翻腾的狂澜渐渐平息,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疲惫与妥协。

“好。”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我答应你。只要他安分守己,不行差踏错。我就…不动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黛玉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她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主动环住丈夫劲瘦的腰身,“太岳,都说宰相肚里能称船,你若有山容海纳之量,四方贤士争相归附,何愁大明不兴?”

她声音柔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心疼,“你是我夫君,此生唯一的良人。何必与往事争风?”

张居正身体僵硬片刻,终是缓缓抬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馨香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阖上双眼,“夫人说得对。”

黛玉微微仰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唇上,带着安抚的暖意。

他低哼一声,带着未散的余愠,沉沉的眸色里,翻腾的怒涛与酸涩,似乎在她轻柔的吻中渐渐消散。却更用力地收紧了臂膀,仿佛要将怀中一缕温存月光揉碎了,融入心血中。

春夜静深,银蟾窥户。夫妇二人拥衾对坐,絮絮话起三个儿子的课业。

“姑母说敬修习经,规矩俨然。”张居正捻须沉吟,“然其文章如新栽松柏,枝干虽直,却少几分风云激荡之态。”黛玉颔首,轻抚锦被:“嗣修诗稿倒是奇崛,先生却批评他锋芒太露。”

檐角铁马忽叮当一响,黛玉眼中漾起柔漪:“倒是懋修今天散学归来,捧了满襟杏花回来给粉棠,说是要妹妹‘收尽春光入诗囊’。他比两个哥哥更近诗心。怪不得是状元之才。”

黛玉慵懒地伏在他汗湿的胸膛,只见月光映照下,那张本就俊美的玉容,竟似褪去了岁月的沉浊,焕发出一种近乎少年人的莹润光泽,眉眼间的冷峻,亦被春水洗过,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隆庆三年,冬深。腊月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文渊阁内,炭火熊熊,仍驱不散那股深重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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