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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紧攥着金铃铛,豁口硌得掌心生疼,她已经八成断定,此身之主,就是吴芳的女儿,王锡爵的妹妹,那个小名叫铃儿的孩子。
可她并不是本尊,仅仅只是寄魂其身的过客。黛玉愧上心头,觉得自己对不起痛失爱女的吴芳,对不起年仅十六就香消玉殒的玲儿姑娘,也对不起眼前这位悉心抚养她长大的老嬷嬷。
李奶娘见绛珠泪眼婆娑,伸手轻轻抚在她的发顶,哼起古老的吴歌,哄劝她的囡囡,不要悲伤不要哭泣……
当歌声渐弱渐止时,老人的手颓然垂下,黛玉手中的金铃铛随之坠落在地上,清脆一响,寂然无声了。
黛玉握着金铃铛,一路默然流泪,李可大见她如此悲伤,心生怜意,温声劝道:“李奶娘去时并无痛苦,也算善终了。还请林尚宫勉抑哀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芙蓉小金钗,眼神中流露出缅怀之意,看了林尚宫一眼,原想趁机还回去,但犹豫良久,又默默地收回怀中。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有些人从邂逅的那一刻起,无论是生是死,注定是一辈子的念想。
黛玉满怀悲伤地回到宫中,向陈太后讲述了李奶娘在弥留之际的遗言,并将那个代表她身世的信物,交了上去。她也是时候,为自己离开宫廷做打算了。
倘若林绛珠是大明阁臣的亲妹妹,那她就从法理上失去了继续垂帘听政,参酌机要的权力。两宫太后,乃至迫不及待想要亲政的皇帝,都乐得接受这样的结果。
恰逢其时,她也可以全身而退了。
万历十年的京师,早春二月,张居正被加封太师,成为明朝唯一一个在生前获此殊荣的首辅。但也不能不怀疑,这也是一种变相的诅咒。可惜,此生的张居正没有顽疾难愈,亦没有身心交瘁。
鸿胪寺内暖香浮动,华灯璀璨。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土默特部忠顺夫人三娘子,朝廷特设盛宴款待。
三娘子头戴珠冠,身着交领右衽的四合云纹纳石织金锦袍,腰束蹀躞带,外罩如意云肩,下穿白鹿衔芝百褶裙。指戴金嵌宝石戒指,腕束缠丝玛瑙珠串。
额前的珍珠额饰,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映得她那双凤眸愈发美艳动人。
黛玉作为通译站在其身侧,时刻留心她的举动。
三娘子甫一入殿,目光便越过满堂朱紫,落在了主位之侧,身着绯袍玉带的大明首辅身上。
但见张首辅神情冷肃,静坐如钟,白皙美髯,更衬得他清艳俊秀,顾盼生威。青丝未染霜痕,全然不像是年近甲子的权臣,简直玉面不凋少年色。
相比之下,年已六旬的辛爱黄台吉老病缠身,丑态毕现,比她死去的丈夫俺答,气质上还差三分,根本不入她的眼。
三娘子的芯子里毕竟是汉人,好赖也算官家小姐,对张居正这种科考入仕,平步青云的首辅自然好感倍增。
庭燎在他深邃的眉目间投下淡影,虽说他沉默少言,但其姿仪如玉山孤峙,风采照人。
他似是发现了她这个偷窥者,以上位者的姿态,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对她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神不以为意。
黛玉瞧出了几分端倪,悄然翻了个白眼,轻哼了一声。
三娘子久在塞外,所见男子多长粗豪勇健之辈,何曾见过这般渊渟岳峙,清冷绝艳又权势煊赫的人物?
一时间,竟觉得心头如羯鼓乱捶,方才饮下的琼浆玉液也化作一股灼热之气,直冲面颊。
她听见司礼官高声唱诵万历皇帝的恩赏,听见群臣的应和,但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重纱幔,模糊而渺远。唯有那抹肃穆超逸的身影,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心头。
宴至中途,丝竹暂歇,万历帝表达了对顺义王俺答的哀悼之情,三娘子持杯起身,用纯熟的汉话道:“尊贵的皇帝陛下,俺答汗归天,承蒙陛下隆恩,恤典有加,我部感激不尽。臣妾未亡之人,感念明廷厚德,亦有一不情之请。”
她略顿了顿,微微侧身,殷切的目光再次投向张居正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听闻大明的元辅张太师,鳏居十载。而我新寡,恰是同样孤清。若能得配太师,缔结鸳盟。自然可使明蒙欢好,永固塞上?此乃天作之合,亦是我一片诚心所向!”
话音甫落,满堂俱寂。黛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更是在心里,叱了一句“放屁!”
她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神色略显讶异的丈夫,心口如同被什么东西猝然攫住,酸涩之味在胸口翻江倒海。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惊骇之色溢于言表。万历帝只觉好笑,心中暗想,这鞑靼酋妇还真是厚颜无耻,竟如此异想天开。
他饶有兴致,用一种期待看热闹的口吻,询问首辅,“张先生,忠顺夫人对您青睐有加,当场求亲,先生意下如何?”
张居正瞥见妻子已然不快,立刻拱手对三娘子道:“哈敦垂爱,老臣惶悚。念臣年近花甲,暮年残躯,恐负韶华之盛。
哈敦青春鼎盛,兰蕙芳姿,当配草原英俊,岂宜俯就西山薄晖?明蒙交好,礼义为重,今若凤鸾误栖,恐累及邦谊。
惟愿忠顺夫人另择良骏。老臣当与陛下恭贺金帐新禧。”
三娘子不过一时酒酣耳热,情愫激荡,说出了求亲之请,眼下回过神来,才知何等造次。但她明知不可为,还是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宴罢,三娘子一行人暂回鸿胪寺会馆休息。俺答遗孀向大明首辅求亲之事,很快掀起了百官物议。
有私底下认真分析利弊的、有感慨揶揄首辅大人魅力无边的、有怒斥伤风败俗的、有调侃酋妇眼光独到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苦恼的当属张居正本人,平白无故惹了这个大麻烦,害得夫人又生气了,对自己横眉冷对,不理不睬。
他在首辅值房中坐立不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委托司南去请。司南好说歹说,才把师娘给请来了。
张居正沐浴出来,便见妻子黛玉倚在榻上,手里虽握着一卷书,眸光却凝在他枕上的珊瑚珠串上,寝衣柔云一般,从肩头缓缓垂落,显出主人几分落寞与失神。
“夫人今日辛苦了,就先歇歇眼吧。”张居正含笑近前,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卷,却见那翻开的一页上,竟晕开一点水痕。他的心跟着痛起来,柔声唤道:“三娘子的事,让你不开心了,都是我的过错。”
黛玉本能地哼了一声,扭头过去,“相公一代俊彦,天生豪杰,受女子青睐爱慕也属寻常,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语声虽淡,眼角已泛起几分红痕。
张居正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摇头道:“三娘子今日突兀之举,恐怕只是不想嫁黄台吉的借口,拿我当幌子呢。”他又将妻子的手移到自己胸口,“这颗心,始终为你跳着。”
黛玉的泪珠倏然滚落,他便以吻相接,长胡子徐徐搔在她秀美的脖颈间,惹得她又痒又笑,终是抵不过他的缠绵手段,娇嗔道:“就知道甜言蜜语,欺我哄我……”
话音未落已被丈夫打横抱起,帐幔垂落,金钩琅然叮铃。
“明日……我便去会会那个三娘子!”她娇喘着,伏在他肩头切齿道。
“那为夫预祝夫人凯旋!”张居正吻着她,寝衣半解处,一把秀发垂落散在他胸前——
作者有话说:可汗的正妻称可敦,哈敦可以是正妻也可以是王妃,三娘子属于继室。辛爱黄台吉是俺答的长子,扯力克是黄台吉的长子,这两个也都是三娘子将来的丈夫。不他失礼是三娘子的亲儿子,但是她最后并没有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徐渭、于慎行、汤显祖这些人都给三娘子写过诗的,可见她本身也是非常富有魅力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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