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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烛照得桌上碗盏莹然,美味佳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眉眼,谁也没有心情动筷子。
黛玉有些歉疚地望着红鲤,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旦入宫给朱常洛做伴读,意味着又要被困宫闱,少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
而她又不放心让戚云梦一人在家,只得携她一块儿去辽东。
“朝鲜路险,倭寇狡诈,母亲既愿担折冲樽俎之任,儿亦知国家事大。”
最终还是当儿子的先开口,红鲤为母亲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轻声道,“如今我又可以入宫伴阿洛读书,自当竭力辅佐他将来成明德之君。
母亲即将携七妹与父亲、五哥五嫂他们相聚,也是喜事,勿要以我为念。”
黛玉捧着汤碗,指尖微颤,轻叹道:“难为你了,宫阙深深,人心剖测。皇上虽命你伴读,不过是借故拘束,让我和你父亲不敢生异心。我所忧者…恐宵小伺隙,挑拨离间,嫁祸栽赃。”
朱常洛身边,让人防不胜防的恶意太多了,红鲤一但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戚云梦听到母亲这样说,握着汤匙的指尖已变白,抬头看向红鲤,唇抿一线。
红鲤见气氛如此,抓起筷子,撸起衣袖,不以为意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入宫为质,活着才是牵制权臣之机,死了就是爹娘兴兵发难的借口。
皇帝再糊涂,这一点还是清楚的。他既需掣肘之棋,必然护棋而不能毁。儿子必当谨言慎行,保护阿洛,也保护自己。”
黛玉泪珠顿时滚了下来,别过脸去,喟叹连连。
戚云梦离席而起,用绢子轻拭母亲的眼角,“娘,你别伤心了,六哥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局面。而况我哥…皇长子储位已稳,不会有大碍的。”
“我当然信我儿明睿能干,定能平安无恙,只是一时感慨罢了……”黛玉揾干了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
“六哥,你在宫里要多保重。我随娘去辽东,一定好好照顾爹娘。晨昏定省,寒暖服侍。
若见了异乡的奇花异卉,我采撷回来,制成书签寄给你。“她刻意扬声,装作轻松的样子,却压抑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
黛玉提起筷子,含笑叹道:“吾家六郎怀瑾握瑜,吾家七妹冰雪聪明,娘心甚慰。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盈盈烛光下,母子三人影叠粉墙,像是山峦依偎在一起。
暮云凝血,江河跃金,群雁成人字形斜飞苍穹,官道上黄尘阵阵。
两队玄甲骑兵分浪而出,他们手擎长钺,左悬犀角弓,右缚雕翎箭,马蹄声若雷霆。中有二十四名大汉将军,共举龙旗。
压阵的还有二百神机营火铳手雁列而行,乌锃锃的铳口,齐刷刷直指东南。
锦绣长帜,在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有“大明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的赤金大字,映日绽光。八匹大宛紫骝,引动朱轮华盖车巍然而至。
张居正领着一众文官武将,脚步匆匆一路疾行,看到红罗曲盖下,鲛绡明纱里,端坐着他日思夜想的爱人。
她头戴赤金点翠翟冠,后垂青绸绶带,顾盼间流光溢彩,一袭赤罗蟒服,腰缠玉带,纹样是御赐的四爪过肩蟒。鳞甲皆用捻金线绣成,在日光下,恍如金鳞游走云霞间。
黛玉远远瞧见丈夫赶来,也是摁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待车驾一停稳,就站了起来。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张居正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有劳太师。”黛玉微微将重心轻倚向他,款款走下地来。
秋风卷过袍裾,旌旗呼啦作响,镇江堡驻地的守卒及朝鲜使臣,皆屏息跪伏。柳成龙等朝鲜高官半低着头,鹄立在畔。
黛玉走过仪仗,扶着张居正稳步登台,立定后向戍辽官兵四方环揖:“诸卿戍辽护边,劳苦功高。本使谨代天子慰尔忠勤,愿文武同心,血战御侮!”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朝鲜官兵,朗声道,“倭奴荼毒藩邦,大逆不道。我明军将士,光复三都,已显天兵之锐。尔等朝鲜之师,亦须无畏冲锋,一雪国耻。”
柳成龙不觉皱眉,天使这话是暗责朝鲜官军没有战功,还不够努力。
张居正见黛玉扬声说话,嗓音有些哑,忙用眼神示意她先歇一歇。
他挺身扬眉,长髯飘飘,环视将士们振声道:“天使持节而来,非为怀柔纳贡,非为忍辱偷安。望诸军谨记,敌未灭则战不止,寇未降则刀不藏。倭退败降,此战方休。
诸君当奋勇向前,我大明王师,绝无半途收戈之日!期待诸君,早日振旅凯旋!”
之后,黛玉分批会见了留守镇江堡的文武官员,了解前线详请战况。又与柳成龙等朝鲜官员交流,宣谕陛下的旨意。
直忙到黄昏时分,才得空喝了一口茶,潦草吃了些饭。
初秋的风,卷着鸭绿江波涛的潮气,在营帐间呜咽。张居正推门而入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斜斜落在妻子身上。
黛玉原是望着窗外,看落霞与孤鹜齐飞,蓦然出神。
听见响动,她肩头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因为眼泪已漫涌上来。
分别不过五个月,却像是过了五年之久,久到花颜辞镜,懒施脂粉。
“夫人。”张居正嗓子哑得厉害,是代她嘶喊宣威之故。
黛玉收了眼泪,缓缓转过身来。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男人的眉目,只觉那身影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
她没应声,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蟒袍长裾扫过粗糙的地面,细碎作响。
在离他半步处停住,抬手触到他胸前的长髯,指尖又向上移,落在他脸颊上。
“瘦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指尖顺着他颧骨细细描摹,“辽东的伙食是不是吃不惯?”
他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默然摇头。想说些安抚的话,喉头却堵着。半晌,只得扯开话题:“一路上可平安?”
黛玉点头,目光却不离他的脸,借着最后的天光贪婪地看,仿佛要补足这些时日所有的空缺。
看他眼角的纹路深了,看他眼底还有未褪的血丝,看他唇上干裂的口子,看他长髯间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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