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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内,两位侍女正服侍新娘正沐浴,木桶中热气氤氲,水中浮着杜李之叶和艾草。
侍女掬水淋肩,清泠的水声让孟古哲哲想起萨满的神谕:你若嫁人,你的丈夫将是辽东雄主,你的儿子将继承父亲的伟业,称霸天下。可你若选择做自由的风,会遇见一生求而不得的挚爱。
唉,还想什么呢?她已经嫁了,无法变成自由的风,既然求而不得,相见还不如不见。
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低沉的摇铃与法鼓声。
“萨满师父来行祝祷了。”老嬷嬷撩开珠帘,引一人入内。来人头戴狰狞的木雕傩面,身披七彩羽毛法衣,手持硕大的法鼓,步伐蹒跚如醉。
按女真旧俗,当于大婚前夕,取白山松涛之水,杂以艾草、杜李之叶沐浴。
新娘沐浴时,由女萨满祝祷,戴神翎,摇法铃,环绕新娘三周。用柳枝蘸人参水沾湿新娘的额头,手、足,唱诵祈福的巫歌。
侍女与嬷嬷纷纷退去,孟古哲哲垂首闭目,款款起身,聆听者通神者的祝福。
萨满击鼓三通,柳枝蘸着人参水,点向新娘的额头,喉中发出沉浑的吟哦,“嗬咿!托阿恩都力照看此人,依兰哈达护卫此身!”
这声调诡异而嘶哑,完全不像长久守护着叶赫部的女萨满。鼓点虽然有韵,但脚步却没有跳踏之声。
孟古哲哲嗅到一丝雄浑的气息迫近,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猝然睁开眼来,水花四溅中厉声质问:“你是何…”
“人”字还未出口,一只温热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口鼻!盘发滑落,水声哗然。
“莽古斯”另一只手执刀抵住她喉间,刀锋冰凉,“别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让外头的人退下。”
珠帘外传来老嬷嬷的脚步声:“福晋,我来给您添热水。”
孟古哲哲浑身僵冷,水珠顺着颈项滑落在刀面上,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不必…你们都下楼去,我要静心受祷半个时辰。”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远去。
室内一片死寂,只余水波轻荡,刀锋略松,孟古哲哲得以喘息,颤声问:“你究竟是…”
话音戛然而止,那人摘去面具,露出真容。
秀眉英挺,眼眸深邃,像是银河里不灭的星光,又像是点燃她心头荒原的野火。
“张五爷!”孟古哲哲难掩激动的情绪,“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他,一个驾驭海浪的男人,才是自己唯一渴求的自由。
“我是莽古斯!”允修用鞑靼语,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差一点就要回应。
孟古哲哲迟疑:“是吗?”
莽古斯不是一直遗憾,眼下还不能与建州联姻么?怎么会争夺努尔哈赤的女人。
“跟我走!”允修呼吸粗重,逼自己眼眸不要向下转,可是目光所及,是女人水光潋滟的面容,光洁莹润的肩膀。
他猛地别开脸,低喝道:“不想我在这儿办了你,就老实跟我走!”话说得嚣张跋扈,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荒唐!”孟古哲哲羞怒交加,双臂环抱胸前,往幔帐后缩去,“我已是建州贝勒的侧福晋。”
“那又如何?”允修随手扯下喜袍将她裹住,挟住她的腰,刀刃依旧比在她颈上,“给一个比你大十六岁的老男人,做第三房妾室,与数个女人争风吃醋,还不如跟了我。”
这话如尖锥刺心,她堂堂叶赫部的明珠,竟要与人做侧室,谁让叶赫部战败了呢!她不过是另一种战利品。
见她神色动摇,允修的脸再度逼近,孟古哲哲竟不再害怕,她细心地瞥见他脸和脖子的交接处,有一段白皙的肌肤暴露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笑了:“五爷…别骗我了。”
允修眸色一暗,未及否认,孟古哲哲已经喋喋说起自己的发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浮粉,孟古哲哲微抬了下巴,以示自己猜对了,却见他将自己从水中扛起。
水花泼溅满地,她惊呼未启,唇已被狠狠封住。
允修蛮荒灼烫的吻,带着浓重的汗气,孟古哲哲脑中轰然,挣扎了片刻,身子便软了。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滑落……
是莽古斯的话,绝不可以。是张五爷的话,那就可以。尽管从最初的邂逅,到后来的寥寥几次见面,她都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然而他文武兼资,刚柔并济的英姿,已经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他谈笑时眼尾与嘴角齐扬,与老者、妇人、孩子言语必降声低调,于无声处透着温柔和善。虽是四海闯荡的生意人,却从不见阿谀谄媚的嘴脸,也没有精明贪婪的市侩。
比起蒙古与女真部落里,那些整日里耀武扬威,以杀戮为功勋的男人,张五爷分明有龙虎之威,却从不恃强凌弱。温润如玉又铮然若铁,是稀世珍宝,百年难遇。
可偏让她遇到了,数年来无一人可与之相比,更无人可以替代。
正当意乱情迷的女人,要伸手环住他的腰时,允修骤然退开,哑声道:“对不起……”
孟古哲哲如遭冰水浇头,满脸潮红转作煞白:“你亲也亲了,眼下却说对不起?”她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拽住他肩头的白狐裘云肩,“你在羞辱我……”
话音未落,颈侧剧痛袭来。张允修的手刀落得又快又准。他在自己腿上扎了一刀,弄出点血来,抹在白狐裘云肩上。
而后卸下萨满袍中的累赘,重新戴上面具,将孟古哲哲再裹上两三层,藏在袍内跃下窗台。
他喉结震动有声,低吟着科尔沁古调,不一会儿接应的人到了。一路抛洒着科尔沁部的零碎物件。
筵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嚷的李五公子,总算是被家丁架着胳膊,带回去了。努尔哈赤醉意酣然地回到新房。
却见珠帘乱颤,帷幔凌乱,浴桶中的水早已凉透,榻上锦被凌乱,一领白狐裘云肩遗落在地,其上还有一抹猩红血痕!
努尔哈赤脑中“嗡”的一声,越发昏胀,他拔出刀来,在掌心划了一刀,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来人!”暴吼声震彻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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