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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挠了挠头,卷起书,敲了敲一个正探着半边身子丶扒窗看的孩子光秃秃的脑门。
“行了,散学吧。”
孩子们如获大赦,郡国学舍里倏忽没了人迹,小脑袋却从草丛里,树干後,还有墙根上一茬一茬长了出来,望向白马远去的背影。
“那个女子是谁呀?”
“是师母吧,不然哪儿能这麽亲?”
“可是,没听说过林夫子娶过妻啊。”
“夫子娶不娶妻,还要先告诉你不成?”
“林夫子没有妻儿,我还以为他是喜欢贺夫子呢。”
那位姓贺的夫子,没听见这些叽叽喳喳的话。
他在那一声“散学”後,脚尖轻点过门槛,石阶,枯草,黄泥,青砖,行云似的,跟着那道白影,飞到了竹林里的屋舍跟前。正要擡手扶门立定,不料门扉只是半掩,半边身子跌了进去,手里的书落了一地。
“哗啦”一声。从地上的书卷里擡头,正与林榆的眸光撞上了。
他绽出一个笑。
“贺季,帮忙取些热汤来,好吗?”林榆刚把林鸢放在了席上,身上裹着他的裘衣。
“啊?哦,好好好。”贺季连连应声,匆忙转身出去,一脚踩在了冰上,哧溜滑出了丈远。
“这是一道在书院里授学的夫子,贺季,比你大一岁。”林榆望着贺季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同林鸢介绍,“比我晚一年来的书院。家里世代为医。”他笑着说,“父辈却嫌医者卑下,想让他以诗书入仕。所以来了书院。一面授书,一面也是为了哪日能入太学,做博士弟子。”
林鸢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本想问,林榆为何不去太学。他师承于太学退隐下来的大儒,他的才识,超过了许许多多站在朝中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人,却偏偏来到了离长安好几百里远的淮阳,偏居在一个书院,一晃就是多年——她入宫的那年,林榆也离开了家,到如今,算来,已经快五年了。
而阿父从来安之若素,从不提,以诗入仕,光耀门楣,更不说,“父母在,不远游”的话。他们似乎想让他游得很远,却不是游向高处。
不过,她现在昏昏沉沉,支不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风雪伴随了一路,不止不休。
本来呢,下了决心出宫伊始,高傲地提着一口气,风割到脸上的时候,她不痛。雪覆了满身的时候,她不冷。破车颠得全身快散了架的时候,她不吭声。
这口气,在见到阿父阿母的时候,松了一半,再见到兄长的时候,剩下的半口,也彻底泄尽了。
方才被林榆抱在马上,风雪与冰霜在耳边掠过的时候,她想起了一年前的冬日,她同样被人拥在怀里,又抱到了马上。
阳光寂灭了,天地失了色,一片苍茫,只模模糊糊的,听得见一个声音。
“阿鸢……我不会离开你的。”
声音像稀疏的雪,雪落莽莽,又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她渐渐地有了觉知。
好苦。
好苦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鸢,阿鸢。”
她是在榻上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萧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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