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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鸢似懂非懂。
她住的乡很大,但也很小。
以至于,她想遍了每家每户几乎所有的人,也没有找到哪一个女子像君子的。
她的阿母当然不是。
虽然,阿母同阿父吵架的时候,嗓门比阿父还要敞亮。
可是圣人说,“君子食无求饱”。阿母声音响亮,脸色红润,腰杆子粗壮的背後,是每一餐,连掉在盘中的一粒碎渣,碗沿上的一滴汤汁都要吃干抹净。
阿金没有阿父。乡人都说,她的阿母像男子一样能干。
她挽起袖口,磨刀霍霍,一刻钟就能杀好一只猪。
可是圣人说“人不知而不愠”才是君子。
阿金的阿母杀猪的时候,恨不得全乡的人都来捧场叫好,然後高兴地朝衆人说,“这豚肉新鲜的很!快看看,刚宰的,肉还在发着颤呢!一斤二十钱!不能再少了!市集上卖的,都要二十二钱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便宜卖!”
对了,圣人还说“君子义以为质”。若不是林鸢前一日刚听阿母欣喜地说,用十八钱买到了豚肉,还附带着得了一块大筒骨,大概会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市集上的肉真的是卖二十二钱一斤。
这样看去,阿金的阿母说起“乡里乡亲”时候,咬牙切齿,几乎掉泪。
那哪里是泪,分明是反射的杀猪刀的光啊。
还有阿德的阿母,她的夫君是乡里的里正,她也同样性子火热,热情好客。
哪怕是新搬来的人,但凡相谈两句,都会误以为自己与她相熟了多年,即使不在今生,那也必是前世。
可是君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呼朋唤友,凑在一起织布缫丝,每日聊的却是,李家的新妇,别看平头整脸的,人模人样的,实际上,一到晚上原形毕露,竟成了一只鸡!!!
还有,阿金的母亲,那二十钱一斤高价卖的,哪里是猪肉,分明是她自个儿身上的臊子肉。
年岁小的女子,自然更没有人是君子了。
阿金的阿母无暇管她,她成日脏兮兮的,这不就是“小人怀土”麽?
阿银动不动就喜欢掉泪。穿了新裙子,林榆没注意到,她哭。後来,她的表兄不带她玩,她也哭。这就是“小人长戚戚”。
等林鸢把左邻右舍年长年幼的女子们,都盘算了一遍,终于在次日,忍不住摸着柘木削成的箭矢,问林榆:“兄长,到底怎麽样才是君子?我真的可以成为君子吗?”
她心里很愿意成为一个君子。
倒不是因为她被诗书礼乐教化了三四年,有了什麽德行上的追求,而是因为书上说,君子像玉一样。
乡邻都说,林榆是一个玉一样的人,她也想要当一个玉一样的人儿。
玉在阳光之下,璀璨至极,多漂亮啊!
林榆在阳光下就是发着光的,她也想要这样发着光,被人看得到的,发着光。
“你当然可以成为君子。”林榆郑重地点头。
林鸢满心欢喜,深受鼓舞。
可是旋即,听见林榆沉下了声音,随意看向了连绵的屋室和南边的远山:“其实,我觉得大多数人都可以成为君子。无论男女,不管贫贱,不论学识,不论性子。”
林鸢欢喜的心也沉了下来。
这似乎与她苦苦想了一夜的,还有圣人说的,都不大一样。
可她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按照兄长的说法,岂不是大多数的人都可以成为玉了?
她仔细想了想,也许这样说,也没错。
玉有很多种,玉器铺子里,通体洁白或者莹碧,发着光的,是玉,色泽暗沉,看起来半数是杂质的,也称为玉,甚至有些分明是块顽石,店家却闭着眼睛道,那内里也是良玉。
“重情义,不相疑,就是君子。”林榆缓缓地说。
“怎麽样算是重情义,不相疑呢?”林鸢追问,不禁捏紧了衣襟。
市集上买菘菜的时候,顺手揪了一小把绿韭,以及,趁林榆趴在案上睡着的时候,拿笔在他的脸上画了只鸢鸟,应当是无伤大雅,不损君子之道的吧?
她与卖菜的阿媪只是点头之交,没有什麽情义。
而秦氏夸了她能干,而且,那日的飧食一扫而空的碗盘,也证明了,顺来的韭菜,远比买来的,吃着更香。
林榆呢,则是气笑了。他望着铜镜,遗憾地叹息,这要画的,不是只呆鹅,而是“鸢”,他就留着不洗了。
等林鸢咂摸出,林榆不仅讥讽了她的大作,把一只生气勃勃,引吭高歌的俊鸟看成了呆鹅,还笃定了她永远画不出真正的鸢鸟,就憋了一肚子气。
她苦练了多日,在下一次林榆睡着的时候,偷偷潜入了他的屋子,画出了此生的顶峰之作。
第二天早上,林榆睡眼惺忪起来束发,拨开额发,赫然见到了真正的鸢。
——一个一寸见方的墨字“鸢”。
一侧目,又看见脸上和手上都沾了墨,花猫一样的林鸢,正心满意足地倚在门上,欢欢喜喜欣赏自己的顶峰之作。
快十五岁的林榆已经身高近八尺了,比阿父还高出了半个头,画在了他的额顶,可不算是林鸢平地够得到的最高峰吗?
素来能说会道的林榆,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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