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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不知道卢行歧能不能带回闫禀玉………
冯昔会住的院子在冯氏围垅屋的北面角落,偏僻,毫不起眼,恰好对望天门山上鬼门关口。
她属冯氏旁支,术法不精学习也不勤,读个高中没考上好大学,就被大哥冯卜会叫了回来,待在围屋帮忙家族杂事。
冯氏每初一十五会举行一项重要活动,由家主带领,在天门山脚施孤,孤魂野鬼受其香火,协议不扰乱鬼门关口。
夜半子时,施孤现场折竹立幡,米桶横列,香烛插束,家主宣施鬼誓词,如受,便会抓起米桶的一把米,撒往大地。
原本扶摇直上的香烛烟,这时会变得十分混乱,散往各向,这是孤魂野鬼开始抢食了。接下来便是烧金元宝,烧完施孤就结束了。
金元宝叠了上十大袋,烧尽需要时间,这个工作没有技术含量,只需要留下两三人操作即可。家主带领衆人返回,冯昔会是被留下的其中一位。
冯昔会拖了一袋金元宝,一捧捧地放进火焰中,鬼魂争抢,火烬飞扬,带着馀温的灰粒时常会烫到皮肤,她无所谓,不似他人面露埋怨,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元宝烧尽。
也是在今晚,施孤的尾声,冯昔会见到一只姗姗来迟的鬼。他魂息暗淡,看起来久无香火,即便如此,他不慌不忙,也不与其他鬼争抢,只在旁拾惠。
初一如此,十五如此,半年亦如此。
这次施孤完毕,其他冯氏人员往围屋走,冯昔会落开几步,主动询问:“你不争抢香火,魂息暗淡,又不归阴司,是有什麽隐衷?”
那鬼见过她很多次,知道她是游魂圈不敢得罪的冯氏,出于恩惠回答:“无挂无碍,无可破地狱,踏入鬼门也是魂飞魄散。”
冯昔会差点忘了,这种孤魂,不得九幽冥蝶,渡不过奈河。人世固然算个好去处,但不结伴,不抢香火,终归要落个烟消云散。
不过,了了几面,她没有多言,问过就作罢。术士之家,最忌因果,天地人法自然,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又过半年,冯昔会与那鬼越来越熟稔,从半月一次的见面,到夜晚出围屋在天门山下聊天。他们谈很多,从日常琐事到各自处境,烦恼……
她问:“我得你名,替你破地狱可好?”
他说:“我漂泊久了,得不得渡,已经不重要了。”
以及,秘而不宣的心事。
大哥冯卜会在荣茂堂当差,时常要陪同家主去外地与各大派交流,很少在家。冯昔会的院子也住了个阿婆,叫冯昧,无儿无女,93岁高龄,眼珠浑浊,眼神却特别锐利。
有一晚冯昔会从外面回来,冯昧没睡,在房门口喊她,“昔会,人鬼殊途,执着下去于你无益。”
冯昔会的心猛跳,她以为自己行事足够隐秘,还是被发现了。无法反驳,她只是低低地说:“婆,我知道了。”
思虑几天,冯昔会决定断掉这段关系。但在某夜,那鬼竟然闯过镇宅兽到她窗外喊她,“昔会,你不来我以为你出了什麽事,好在你完好……”
他明明魂息淡得要归为天地,是如何受过镇宅兽的戾气,到这里来的?
受理智和情感煎熬,冯昔会辗转难眠,无心生活。到这时,再也控制不住,透过狭窄的窗户,伸手抱住他。
因为夜里多次从北边侧门往返围屋,冯卜会终于发现妹妹的异常,一次跟踪,发现她和一只鬼往来。他清楚妹妹优柔寡断,连劝说都没有,直接找到他们惯常的约会之地,将那鬼打进了鬼门关。
那鬼突然消失,冯昔会日日担忧,但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在冯氏每次的施孤活动,她都会另备香火,唤名烧给他。
因为冯卜会忙于工作,很少在家,也没空关心这个不再夜出的妹妹。这院子也偏僻,冯昔会从孕育到诞下阴生子,这一过程中,只有一人撞破一人知晓。
阴生子身负阴阳,本非调和之态,初生意识混沌,不哭不闹,两眼发直,形同痴儿。冯昔会没有经验,以为生了个缺陷孩,担忧命不久矣,在那哭。
冯昧见冯昔会可怜,解释了阴生子的特殊,她这才平复下心情。
这孩子一出生不吃母乳和牛奶,饿了好几天也不哼声,眼看瘦成皮包骨,最後还是冯昧琢磨出给他喂鸡蛋汤,还得是温水冲生鸡蛋,带一股腥味的,他才愿意喝。
阴生子养到两个月,还是被冯卜会发现,他清楚後果严重,主动将此事坦白给冯守慈。果不其然,冯守慈震怒,命他速速处理掉这个阴生子,不可让其留在围屋,败坏冯氏的名声。
冯昔会不愿丢掉这个孩子,态度十分决绝,孩子在她就生,不在她就死,僵持着。
冯守慈不满冯卜会的处理速度,将他调离荣茂堂,做了巡查手。地位一落千丈,冯卜会担忧再也回不去荣茂堂,便将那鬼的离开真相道出:
“昔会,他一个游魂,入了鬼门关,还能是什麽下场,你不清楚吗?他都烟消云散了,你还护着这个阴生子做什麽?你才二十岁,以後还有大把好日子,难不成要一辈子守着这个异类过活吗?”
“哥,他不是异类,你别这样说。”
对于男鬼生死未卜的消息,冯昔会表现得十分冷静,她也有恨有怨,但是她要守住这个孩子。还有,冯卜会是她在世上的至亲,她再恨也无法做出什麽。
冯卜会从不知这个善良到软弱的妹妹,会有如此执拗的一面,他商量着,“昔会,哥给他找户人家领养,不会很远,你想看都能看到,行麽?”
冯昔会抱紧孩子,心知这只是冯卜会的缓兵之计,这样不哭不闹吃生食的阴生子,去了别的地,绝活不下去。即便能安然长大,也会被舆论杀死。
“不行!”她嘶哑声喊。
唯一的妹妹,冯卜会好说歹说,几乎束手无策。他坐到屋内的椅子,看向冯昔会背後床上的婴孩,一双珠目毫无生动,或许,这都不能称之为人,他不懂,为什麽妹妹会如此固执。
“你再恨我,这个阴生子也要处理掉的,不是我出面就是家主出面……昔会,我们数冯氏旁支,再来两代,人丁增加,没有建树,我们连这屋子都没资格住,论为门户外的白丁。你以为,我容易吗?”
冯昔会原本撑着的脖颈,渐渐低了下去,“哥,是我的罪,我走好吗?让他留下……不在冯氏,他活不下去的……”
“别说这些,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给他找个养家,对你对我都好。”冯卜会离开屋子,他以为从未出过玉林地界的妹妹,脾气那麽懦弱,不会离家出走。
但是从今夜过後,冯昔会真的走了,消失得彻底。冯卜会试过很多方法,问鬼卜卦,甚至是用她的衣物招魂,没有获得任何消息。
将人逼走,生死不明,这事本就不光明,加上长辈冯昧的恳求,和冯渐微的乞求,冯守慈松口,让阴生子留在冯氏,不过严令禁止,对外不能见客。
冯渐微之所以会去求冯守慈,是因为冯昔会是在母亲过身後,鲜少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冯氏大多数人都见风使舵地讨好新的女主人,而视他丧母的痛苦为无物。只有她,永远温温柔柔,一副笑脸。
阴生子留下了,因为不哭不闹好照料,多数由冯昧照顾,冯渐微有空就去帮忙。彼时他十岁,学了点诗词,会写风花雪月的作文,阴生子无名,他便取了“渺沧海之一粟,寄蜉蝣于天地”的“渺”字,替其得名“冯阿渺”。
这些事件叙述,是冯昧婆婆讲给活珠子听的,她活到98岁,他就听了5年。阴生子耳目顺风,记忆也特别深刻,他时常在梦里,反反复复地想起母亲。
现在,在一片红雾里,婆婆的叙述成了无声电影:一只只红影代替一个个人,将事件走向演绎得生动逼真,即便无声。活珠子旁观着,在一个抱着孩子的虚象红影面前,他能从她激动的影廓中,感知到她的情绪,心中念出她那些悲愤质问绝望的语句。
和冯卜会对峙的那晚过後,她就走了,月色下一条孤影,频频回头地迈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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