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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虽塌了一角屋顶,所幸大火并未烧塌灶台。
祝双衣沉默地打理那只野鸡,烧水放进锅里,忙活了好一阵子。
医馆大夫本是打算吃点鸡肉再离开的,然而等祝双衣做好鸡肉从房里端出来,他看了一眼便走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多提一句关于祝双衣身上血迹的事。当下的世道,杀人比杀鸡容易。遍地都是等死的人,却找不出两只鸡。
祝双衣留了奶奶和小鱼的份,狼吞虎咽塞完其余的鸡肉——他做的饭菜,还是不要太仔细品尝为好。快快地吞下去,让味觉追不上他吃饭的速度,也是一种生存技巧。
接着他赶在天亮前把剩下的菣草捣出一碗草汁,端着药和鸡去看了小鱼。
小鱼被隔在奶奶家的一间屋子里,祝双衣昨晚临走前嘱咐过,怕这病传给奶奶,便叫她千万不要进去,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若非形势所迫,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他是不愿冒如此风险的。
他把奶奶那份鸡肉放在屋外,悄声进到小鱼房里,紧紧地关了门,坐在床头,抱着小鱼起来喝药。
屋子里窗明几净,陈设很少,一张桌子,一张床,据说是奶奶的孙女以前住的地方。
小鱼这会儿正发热,一张不及巴掌大的脸呈现灰白的颜色,额头冒着汗,后背一靠在祝双衣胸前就是一股热气。生榨的菣草难以下咽,就连他这样很能吃苦的孩子喝到一半也不禁皱起眉头,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还知道抿紧了嘴,不让祝双衣把药灌进去。
“再吃点嘛,”祝双衣端着碗抵到小鱼嘴边,另一只手不住地抚摸小鱼的发际,低着头哄他,“明天给你买葡萄。”
小鱼的鼻子很灵,除了菣草的苦涩味道,他周身被祝双衣的气息包裹着,不知怎么的,就喊了声娘。
祝双衣一听,福至心灵,把小鱼摆正了位置,几乎是让他坐在自己怀里,让小鱼靠着自己一侧肩膀,伸出指尖往碗里蘸了蘸,再挨着小鱼的唇角,对方便张嘴含了进去。
他效仿当初喂奶的方式,硬生生把剩下的半碗草汁用手指喂给了小鱼。
他不理解小鱼为什么有这样的怪癖,听说有的孩子断奶没断干净就会产生这般行径。可小鱼是不会承认的,祝双衣把他救活以后曾和他提起这件事,小鱼坚决地否定了自己昏迷时喜欢含着祝双衣手指吮奶的事实,并且越说越急眼。祝双衣逗了几次,终于把人逗哭一回便不提了。
这一碗菣草汁喂了大半个时辰,祝双衣自己也累得微微发汗。
他擦了擦脸,又拿起另一碗鸡肉喂给小鱼。
小鱼没有胃口,勉强喝了几口汤,鸡肉一点也吃不进去,祝双衣正着急,奶奶在门外说:“已经给他喂过一碗米糊啦,放门口自己拿来喝的。”
祝双衣一乐,偏头捏捏小鱼鼻子:“还挺让我省心。”
于是自己把剩下的鸡肉吃了个干净。
他又去打水给小鱼擦了个身,收拾完便是晌午。正要走时,一直昏睡在床上的小鱼侧过身来:“祝双衣……”
祝双衣抱着水盆水头,方见小鱼这时才睁开眼。
一连几日小鱼都昏昏沉沉,连奶奶放在门口的米糊也是自己闻着味儿下床,闭着眼睛囫囵喝下去的,其实他此刻连自己家烧塌了都不知道,还以为睡在原本的房间里。
小鱼不好受,年纪小,却顶要强,从不肯在祝双衣面前说一句不舒服,心里想着十分,嘴上只肯透露三分,譬如现在想让祝双衣留下来陪他,开口只问:“你又要走啊?”
小孩子毛发稀疏,皮肤是浅淡的,眉毛也是浅淡的。小鱼拧着两条淡淡的眉毛,两腮因为浮肿而有了些肉感,问完便不多说一个字,只冲着祝双衣眨眼,再眨眼。
祝双衣也很想留下,可家里缺了个口的屋顶还没修,菣草也用光了,他需要回去等着那一车新的草药运到家里。
于是他故意道:“叫我一声哥哥,我考虑考虑咯。”
小鱼从不肯叫他哥哥,仿佛叫了就很拂自己七岁的脸面似的。
他晓得祝双衣又在逗他,便不吭声。
祝双衣放下水盆,坐到床头,让小鱼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温声说:“晚上陪你好不好啊?”
小鱼闭上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翻身,从祝双衣腿上下来,缩到靠墙的位置,背对着他:“祝双衣你烦死了。”
祝双衣望着他后脑勺笑笑,起身端起水盆离去。
门一关,房里只剩小鱼一个人。
没多久,床上传出低低的抽搭声。
那边祝双衣回家,正巧碰到两个劳工把一车菣草拉进他院里。他认出来是前两天贺兰破雇的那几个,赶紧上前帮着卸货。
卸货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劳累半天他才想起自己家里连招待人家的水都没有烧上一口。
祝双衣摸摸袖子,走到那两个人跟前:“那个……工钱……”
“那位公子给过了。”
听到贺兰破给了钱,他一颗心才落回去,又往外探头:“他没来?”
“说有事,先往别地儿去了。”
“唔。”
祝双衣点点头,人家确实也没理由跟着一路护送来。
他送别了两个劳工,琢磨屋里的一块空地能用来囤放满地的菣草,正好自家屋子后头堆着许多干稻草,还有相当一部分没被火烧过,可以搬一些铺在地上,免得菣草受脏受潮。
祝双衣哼哧哼哧抱了稻草在家里铺成一层,又预备将院里菣草搬回去,刚弯腰下去,眼前出现一对鞋尖。
他抬起头,弯眼一笑:“这回怎么不戴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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