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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蹑手蹑脚走来,静伫在床榻边,徐徐蹲下了身子,他望着扶岍的睡颜,缱绻一笑。他轻轻取出衣襟里藏着的银剪,捻过一缕扶岍散在榻上的墨发,小心翼翼剪下,抬眸看了眼榻上人,确认人未被吵醒才安下心来。

扶岍耳梢动了动,听见银剪开合发出的卡嚓声,知是望舒取了他的一缕发。他眼睫颤了颤,不知缘何心紧,迷离间,手背被一片暖意覆盖。

圣上如此胆怯,思念满腔,爱意成河,却只敢吻他的手背。望舒极小心地将他的微凉的手塞进锦被里,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渴望亲吻扶岍的面庞,生怕自己仍沉浸在一场旧梦里,只有将这个人重揽入怀,感受他身上的体温,才能笃定,他爱到骨子里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怕扰了扶岍清梦,还是忍了下来,贪恋地看了最后一眼,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寝宫。

扶岍闻着渐远脚步声,睁开眼眸,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失神,他伸出那只被人吻过的手,细细抚摸过那人留下的温度。

望舒攥着那缕偷来的墨发,轻柔将发丝放在一方红纸上,又取出银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发,将两缕发用一根红线绑在一起,再放入合欢囊中,最后扯紧了绦。

他曾经说自己是与沈憬结发的夫君,但他们其实未曾结发,只饮过合卺酒,缺了这一步,天地或许不认他们作夫妻。

这三年,他耿耿于怀,恨不得刨了沈憬的棺木,取了他一缕发来结。但他实在舍不得扰了沈憬的长眠之所。

他恐慌,惧怕天地不认他们作夫妻,他往生后,幽冥路上寻不到沈憬该如何是好。失了脊柱的人,强撑又能撑过多久?这三年,他本就失了魂魄,若是沈憬没有回来,他定是撑不到十六载。

而今合过髻、饮过合卺酒、拜过天地,就算百年之后,他们也不会被拆散了。

他抚过那只香囊,用玉钥开了沈憬留给他的鸳鸯匣子,将香囊摆在了发簪匣边。

这些年抚物忆旧,那十六封遗书他读过千百回,起始还会落泪,如今泪早就流干了。他亦是作了十六封信相赠,压在《与君书》下,本计划着清明节一并烧了,现下却是用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望舒:扶公子,你老婆好归好,但没有我老婆好!我老婆是全天下第一好老婆!

扶岍:不可能!你老婆怎么可能有我老婆好!我老婆才是全天下第一好!

望舒:(偷笑)(幻想家妻寻回记忆,想起今日争相比老婆的画面)

第93章亲系腰封

太监在屋外弓着身子,掐着嗓,轻声道:“陛下,宋太医来了。”

望舒阖匣,神色淡然,“进来。”

宋太医行过礼,恭谦而语:“臣叩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

“免礼。”望舒一手轻轻搭在鸳鸯匣上,以长袖掩着,抬头看着宋太医,“扶公子身子如何,将你诊出来的尽数告知于朕。”

夜里二人回宫时,扶岍头疾已经不再犯了,望舒视他的推拒如罔闻,依旧宣了太医来诊脉。宋太医晓得其中蹊跷,表面称述无恙便得令离开了。他刚一迈出麟渊殿,君王的贴身侍卫便令其留步,让他子时再至宫中。

宋太医躬身低姿,双手持礼,“回陛下,扶公子虽经历两回生养,但调养了些年月,而今已然无恙。从前身中泣泪海棠奇毒,如今扶公子体内余毒已清,并不会于年寿有损。”

宋太医话语止了,眉心拧着,似有话语未尽,他将头垂得更低些,“只是……”

望舒双腿交叠着,两手护在匣子上,不解心急问道:“只是什么?”

“扶公子久经寒潭间,寒气入体,损害了宫胞,怕是日后再难孕育麟儿。”

宋太医今日初见扶公子,若非念及陈事,以及望舒皱眉示意,一声烬王殿下便要脱口而出。他战战兢兢诊脉,竟发现扶公子两度诞育。

曾经小公主、小太子每每有些寒热,都是他受命诊治的,从前还恍觉公主样貌熟悉,却总想不出究竟像谁。而今这般,倒是都明白了。

“无妨。”望舒悬心渐沉,指尖轻颤,淡然道:“劳烦宋太医夜深还跑来一趟,且回去歇息罢。”

孩子只是锦上添花,他们之间只需彼此。更何况,他们有两个孩子已然足矣,生养一回,吃苦良多,他实在舍不得他护在心尖上的人再往鬼门关走一回。

翌日,望舒寅时就起了身,传尚服局送了身厚实些的锦衣来,亲自送去了绥安殿,方至寝殿外,恰迎面撞上了扶岍。

“这么早起身作甚?昨夜不是头疼吗,不多睡会?”望舒戴着冕旒,玉旒随他动作乱撞生响,隐在珠后的那双眼温和望着眼前人。

他将锦衣递至扶岍身前,“今日穿这身,还是扶公子素爱的绛绯色。”

扶岍念起昨夜时,赧然语塞,双手接过那身秾丽罗裳,觉着有些沉,撩开了外层又见里头加了层蜀锦絮棉。“陛下,现已入夏,这衣裳太厚。”

望舒知晓他的话外意,不过就是想让他换身轻薄些的来,但他又如何能遂了眼前人的意,不容反驳道:“你身子凉,穿厚些总归是好的,省得在朕这儿害了病,回头义父又该怪罪朕了。”

“谢陛下。”扶岍知不能违他心意,抱着那身衣裳就回里间去,方一抬步,便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扶公子且歇着,待朕下了朝,陪你一道儿去玄渊阁寻物。”

说罢,望舒就离了这寝殿,沿着后廊铺金路前行,玉柱卧蟠龙,雕梁悬着几只朱红宫灯。

扶岍雅淡惯了,奈何今日又要穿一声艳色华裳,又不能抗了君意,只得慢悠悠换上。他曲着指理了理前襟,束上了鎏金腰封,不紧不慢地对着铜镜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他端坐在楠木镜凳上,未束冠,既然望舒没给他送一顶发冠来,他索性也不束了,随意将发丝散在脑后,偶有几缕半掩玉面,偏生朦胧美。

镜下安置着一处妆匣,他缓缓拉开,见其中整齐放着几对耳环,不知是小公主的饰物,还是圣上以之来睹物思人的。夤夜之事再上心头,他悄然沉了口气,择了对霜华珰悬在耳上。

巧了,他正好有两处耳窍。他抿唇一笑,也不知所乐为何,只记得昨夜望舒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个吻。

若是妻亡,夫可续弦,寻个与发妻相似的消散思愁也并非不可。但若是沈憬晓得,他的良人在他身故后,寻了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寄情,那是断断不能原谅的。

那妆匣深处还有一枚玉扣,他也不顾什么君子不取他人之物的礼节,径直缀于腰侧。

倏忽间,眉间染霜,他摸着那枚玉扣,玉质清寒,凉意似渗到了心口。阿宁貌承生身人,以望舒宠爱女儿的性子,定是日日都得瞧见一回的,睹故人之貌,念彼岸之人,其间酸楚不言而喻。

崇元殿内,朱袍紫绶、青衫乌帽依着身份官职站列着,晨光映入殿内,将莫几位官吏的身影拉得狭长。望舒危坐龙椅上,垂眸看了眼阶下众人,一手轻点在头侧,静静听着官臣奏事。

扶岍念及玄渊阁寻物之事,竟不自觉踱步至此。他一路踏过铺金御道,来到这崇元殿正殿后。官员奏事声恰能传自此地,他背贴隐廊墙面,敛息听着殿中所议何事。

奈何他来得不凑巧了,前脚刚及此地,就听见那位九五至尊说着退朝。不多时,足音渐近,他走到廊中央,也不愿躲藏,就这般静等着望舒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帝王英容乍现的那一瞬,天地缥缈,静若无声,唯余蝉鸣柳动细声。

望舒看见他在此,错愕难免,但又想到这位太上皇似的自居着,极快就敛去了惊容,摆手令身后太监、侍卫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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