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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与皇宫冷苑里寻来的那块是同样的料子。
他佯作不经意地掩过些身子,极快地捡了那物塞进了自己衣襟里。他听到鱼寐说:“有人拜佛,求身心清荡。有人拜佛,求的却是贪婪欲望。做做样子罢了,敬不敬的,神佛在上,他们看得清就看,我也不在乎,大不了收我一条命去,永不入轮回也成。”
“鱼右翎倒是潇洒。”扶岍淡淡道,“你心里憋着事,心虚得很,江湖客最脆弱的命门,是心门。”
鱼寐沉了口气,觉得他所言并无差错,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起了身,对忙活着的人道:“今个儿不打扰你了,我去见见义父。”
扶岍头也没回,语气淡然:“慢走,不送。”待人声已远,他从怀里摸出那方丝布,摩挲着料子,心悸一甚,不由自主地将它抵到了胸口处。
弋阁
鱼寐进来时,正看见绝影客一丝不苟地拼着些什么,她唤了一声“义父”,走近些,发现他手中握着两枚麒麟玉佩。
玉面上细纹繁多,一块碎成了两半,一块大致上还是完整的。他摸着玉质,凉意沁入指尖。他喃喃道:“同样是从半山落下去,碎的,还是只有本座这块。沈隽,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老天还是偏向你。”
绝影客头也没抬,指腹按在玉背面的篆体“峥”字上,细细摩擦着,低低道:“寐儿,回来了。这段时日你到哪儿去了?”
鱼寐眼睫轻颤,眸子微微睁大了些,道:“不是义父让我带那些孩子去佛堂的吗?”
“哦……是本座让你去的,想起来了。”他放下那两块玉,抬头看着鱼寐,无奈地说:“心病已经无医,近来事也记不清了,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只是临死前……还得把那块佛颈剜出来。”
鱼寐心惊,忙走去他身侧,熟练地为他按着肩膀,柔声说:“义父莫要胡说,您今年才五十六,还有数十年光阴呢,可别说这些晦气话。”
“寐儿,本座的一儿一女都作泉下客了,而今唯有你这个义女。有些事……瞒了你多年,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义父请讲。”鱼寐替他揉着肩颈,眼落在那玉上,见一“峥”一“隽”,心下生疑。
绝影客问:“你可知渊德帝真名?”
鱼寐默然思忖,少顷,答道:“德帝,名……峥,字南瀛。”她蓦地瞪大了眼,忘记了动作,一双眼牢牢落在那枚玉上。
“本座,就是沈峥。”
第115章皓魄寄愁
鱼寐茫然良晌,皓腕悬在半空,像是被钉住一般落不下去了。
她的义父,竟是已然崩逝十五年的先帝……
她与义父相识几十年,往日只觉义父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今却遽然觉得他陌生无比。
鱼寐缓过些,手又落下,继续为沈峥按着肩,岔开话题道:“义父近来头痛之状可有缓和?可需要我再下山买些药材来?”
“好不了了,世传之疾。沈氏几代皇帝,要么病入膏肓,疯得不成样子,要么根本就没活到发病的年纪。本座发病那年,才不过九岁。人生海海几十年,疯症也缠着本座将近五十年。”沈峥轻轻拨开她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拾起那方雪绡布,小心地揉搓着,思绪也乱作一团。
“义父,这帕子……可有何寓意?”鱼寐望着那丝布,不解问道。
沈峥以盏中冰水浇于布面,丝布上字迹逐渐显现,他道:“本座母亲留下的绝笔信,本座拾得此物时,她已经被处死了。”
信上书:
峥儿,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门多年,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娘死后,愿峥儿能找到隽儿,你们手足相携,同舟与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高氏宫女出生,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松散、歪扭,看好一会儿才能辨清内容。母子情谊浓厚,字字情真。
“若真有在天之灵,她定要怪我……”沈峥盯着那丝布,眸色微黯,自嘲道:“不念手足之情……杀了沈隽。”
“义父……”鱼寐难掩惊诧,神色中的错愕照入了二人身前的铜镜中,沈峥一览无余,面不改色道:“寐儿,扶岍是谁的儿子,你不该猜不到。你方才去见他……”
“我!义父,我……”鱼寐回山上时不见义父,还以为他去了别地,这才去了那方别院,却不料她一切的举动都被沈峥看在眼里。
“扶余死在那处院子里,所以你害怕,担心扶岍会知道他父亲的死和你脱不得干系。”沈峥冷然道,他透过铜镜对上她飘忽的眼,又轻叹了声,软下声来:“你藏不住心事,又为何要见他?”
鱼寐垂下眼,指尖蜷起,只觉得身处冰窖,浑身战栗。她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却在此事上心怀有愧,偏生了百转柔肠。梧州一遇前,她未曾与扶岍相识过,却莫名觉得他似曾相识,也由此,疚意更深。
“扶余死了,不该记在你头上。你是本座手里的一把刀,你的一举一动,都是本座的主意。”沈峥语重心长地说,像是在劝慰她。
鱼寐缄默一阵,道:“义父养我三十年,待我如亲女,我自愿做义父的刀刃,为义父寻所求、解心忧。”
沈峥听她所言,忽的念起了他那两个孩子。他一生担不起“父亲”二字,抛妻弃子,鄙薄不堪。十年前,他与亓儿获得联络,明知他被沈憬囚禁在宫里,却仍袖手旁观,未曾出手救他逃离深宫。
他誓不与天家再有牵扯,三十年前,他脱下了那身龙袍,他将“曜旻帝”的称号拱手让人,再不是那九五至尊。
而今半截身子入了土,他才忽觉若有所失,原来他的心底还生着一分愧怍,是对他的一双儿女。
沈峥怅然道:“恶事做多了,求佛,也只求得来报应。”像他这样恶事做尽的人,因果报应,又如何逃得掉呢?更何况,那尊佛……还是他亲手杀死的。
“寐儿,若你当真下不去手,本座亲自来也罢。你且去吧。”
人定时分,院落蝉鸣成韵,聒噪声落在人心头,叫他久久难入梦。
扶岍辗转于榻,合眼良久,却无半分倦意。他思来想去,想着望舒,念着宁儿和洄儿,也想着……爹爹和父亲。他身前盖着一层薄被,明明没什么重量,却压得他喘息艰难。
他终是放弃了抵抗,肩上披了一层外衣,下了榻,倚靠在竹门边,仰面对婵娟,所思又凌乱。
皓魄万古,悬于苍穹,见过人间喜乐,看过人世悲苦,最是薄情客也。亡者当真升了天?能见得人世万象?爹爹和父亲也会在天上看着他吗?他们……可在奈何桥边重逢了?
人世苦,事事苦。人世苦乐本该尝遍,缘何他们贪不得半分甜头,苦了个彻头彻尾……
他长叹一声,万般滋味浮在心上,抬眸间,又意外见了另一位愁客。
鱼寐不知何时抱着酒壶坐在屋檐上,腮上染微红,她静静地望着这儿,绛唇上挂着水珠。她看扶岍发现了自己,便开口道:“又来叨扰你了,本想借酒消愁的,谁料得愁愈愁。上回你答应我要请我小酌几杯的,喏。”她又从身后摸出一罐酒,抬手遥遥递向他。
扶岍扯下肩上外衣,置在一边的竹椅背上,点着墙面上了屋檐。这一套动作下来,他竟然觉得有些吃力,原本还不解,想起昨夜他和望舒干的事情,就明白了差错出在哪儿。
他接过那壶酒,缓声说道:“不是该我请鱼右翎?今夜你带的酒来,扶某就该欠你两回了。”
“叫我鱼寐吧,你一口一个右翎的,听得我都不自在。”鱼寐仰首又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抹了抹唇,“欠不欠的也罢了,你今夜陪我喝酒,就都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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