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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娘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着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她似乎真的冻坏了,捧着碗的手指微微白,指尖还带着些微泥土的痕迹。屋内昏黄的油灯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出一道摇曳的暗影。
“怕…怎么不怕…”她轻声重复着,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落在自己湿透的裙角上,“可如今世道这么乱,再怕也得采药,不能断了来钱的营生不是…”
周村长佝偻着背,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浑浊的眼睛在青娘身上扫过,又飞快地移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仿佛那粗糙的布料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他不敢看桌上那几样东西——那两枚沾着泥污、透着不祥寒意的“通渊”铜钱,那片暗青色、边缘锋锐、布满细密鳞纹的护心鳞甲,还有那块新挖出来的、同样冰冷沉重的鳞片状硬物。它们静静地躺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几块沉甸甸的冰,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个徒弟挤在墙角,李秋生和王文才互相挨着取暖,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向青娘。这女子温婉清秀,声音柔和,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像一缕微弱的阳光,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可师父和师姑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有周村长那掩饰不住的恐惧,又让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张晓光则紧握着硬木棍,警惕地盯着青娘的一举一动,总觉得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
林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青娘。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孤苦无依的柔弱。然而,就在刚才她低头饮水的瞬间,林九敏锐地捕捉到她看似不经意扫过桌上鳞片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转瞬即逝。
他不动声色,右手拇指在桃木剑冰凉的剑柄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木质纹理下蕴含的温润法力。同时,他胸口贴身存放的那片护心鳞甲,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如同投入静水的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这感觉极其微弱,若非他灵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鳞甲似乎在回应着什么,或者说,在感应着什么。
白流苏站在林九身侧稍后的位置,离火玉心剑的剑尖低垂,赤红的剑芒在古朴的剑鞘内流转,如同被压抑的熔岩,散出灼热的气息,将屋内弥漫的阴寒湿气驱散不少。她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丝线,细细探查着青娘周身的气息。草木清气浓郁而自然,带着雨后山林的清新,生机勃勃,确实不像邪祟缠身。然而,在那看似纯净的生机之下,白流苏却隐隐感知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冷?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被一层温暖的土壤覆盖着,虽不显露,却真实存在。这丝阴冷与她离火剑气的灼热格格不入,让她体内的灵力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滞涩感。
“姑娘说家在附近?”林九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这黑水河一带山势险峻,风雨无常,姑娘独自采药,家中长辈可放心?”
青娘放下手中的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水渍。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看向林九,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道长说的是。只是…家中早已无人了。爹娘去得早,就剩我一个。山里日子清苦,若不采些草药去镇上换些米粮,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她说着,微微低下头,几缕湿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显得楚楚可怜。
“原来如此。”林九微微颔,目光却并未放松,“姑娘方才说,采药都绕着‘通渊’那边走,想必对附近的山路很是熟悉?”
青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轻柔:“熟悉也说不上,只是采药久了,哪里草木茂盛,哪里危险,心里多少有点数。那黑龙口附近,水汽重,阴气也重,连草药都长得稀稀拉拉,还总听人说那里邪门得很,有…有水鬼索命。所以平日里,我们采药的姐妹都不敢往那边去。”她的话语自然流畅,提及“水鬼索命”时,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后怕的神情,甚至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水鬼?”白流苏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上前一步,离火玉心剑的赤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姑娘可曾亲眼见过?或者,听人说起过那水鬼的模样?”
青娘似乎被白流苏突然的提问和那若有若无的灼热气息惊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看向白流苏,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见…倒是没见过。都是听村里的老人讲的,说那水鬼青面獠牙,浑身湿漉漉的,力气大得很,专在水里拖人下去…模样吓人得很。”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前些日子,还听人说夜里在渡口那边看到河面上有绿幽幽的光,像鬼火一样飘着,都说那就是水鬼的眼睛…吓得大家晚上都不敢靠近河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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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音刚落,墙角挤着的李秋生和王文才同时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张晓光也握紧了木棍,紧张地看向师父。
林九和白流苏交换了一个眼神。青娘描述的“青面獠牙”、“绿幽幽的光”,与他们昨夜所见何其相似!但她提及此事时,神情自然,带着普通村民的恐惧,并无异样。
“姑娘可知,那‘通渊’河眼,具体在黑龙口哪个位置?”林九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青娘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神情:“这个…我也说不准。只听老人们提过,说是渡船翻下去的那个地方,水最深,漩涡最急,底下好像有个大窟窿,就是那河眼了。具体在哪…怕是只有当年跑船的老把式才清楚。”她摇了摇头,“我们采药的,远远看到黑龙口那片水域就绕道走了,哪里敢靠近细看。”
她的回答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周村长在一旁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青娘似乎觉得站得有些累了,微微侧身,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她这一侧身,动作间,背上那个半旧的竹篓轻轻晃动了一下,几株沾着泥水的草药从篓口探出头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稳竹篓,手臂抬起时,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间!
林九胸口贴身存放的那片护心鳞甲,猛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如同冰针刺入般的寒意!这寒意来得突兀而强烈,远非之前那微弱的悸动可比!林九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桃木剑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白。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流苏也察觉到了异常!她体内的离火灵力像是被无形的寒流冲击了一下,竟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她心中警兆陡升,离火玉心剑的剑鞘内,赤红的光芒骤然一盛,灼热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屏障般向前推去!
青娘似乎毫无所觉,她只是扶稳了竹篓,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下滑的袖口,将那截手腕重新遮住。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疑惑看向气息突然变得凌厉的白流苏:“姑娘…怎么了?”
白流苏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灵力,剑鞘内的赤芒缓缓收敛,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青娘:“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这篓里的草药,似乎有些特别。”
青娘低头看了看竹篓,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些许自豪的笑容:“都是些寻常的山货,止血草、车前子、还有几株年份浅的野山参…山里人靠这个活命罢了。不值钱,但关键时候能救命。”她说着,伸手从篓里拿出一株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深绿色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雨水,“喏,这是半边莲,清热解毒最是有效,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防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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