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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的晨光裹着潮湿的水汽漫过来时,沈砚正蹲在农具学堂的田埂上。青石板路被夜雨浸得亮,踩上去能闻到泥土混着红薯叶的清香,陈阿公的小孙子阿福踩着脚踏水车,木轴转动的“吱呀”声混着水流“哗啦啦”的响,溅起的水花落在阿福的粗布裤脚上,晕开一圈圈浅痕。新栽的红薯苗透着嫩生生的绿,叶片上挂着的露珠在阳光下晃,亮得像撒在田里的碎钻——这是三天前刚从育苗床移栽的,南方的水土显然更养作物,比在甘州同时间段的苗株整整高了半寸。
“沈侍郎,您快看这苗尖!”陈阿公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片红薯叶,指腹轻轻蹭过叶脉,笑得胡子都翘了,“才三天就冒新芽,比稻苗长得还快!俺家老婆子昨天蒸红薯干,还说要是今年真能收五石,就给您做江南的糖蒸肉——用太湖糯米裹着五花肉,底下垫三层蜜薯,蒸得油润润的,筷子一戳就能流油!”
沈砚刚要接话,就见赵老栓领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匆匆过来。汉子背着个半旧的工具箱,手里攥着把磨得亮的刨子,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脚步却有点虚:“沈侍郎!俺是楚王派来的农师周满仓,楚王听说苏州府推广水车和红薯,特意让俺来搭把手——俺在楚地种了十年田,修水车、育秧苗都熟门熟路,上个月还帮云梦泽的农户改了十架水车呢!”
柳云舟立刻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刚编好的迷你水车模型——是昨晚用竹片削的,叶片上涂了层桐油,泛着浅黄的光。他没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绕着周满仓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点细致的警惕:“你说你会修脚踏水车?俺们这水车是改良过的,木轴用的是三年生枣木,比普通的粗半寸,榫卯是‘燕尾扣’防漏水,摇臂上还加了脚踏板的承重轴,你知道怎么拆吗?”
周满仓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点头,伸手就想去摸旁边水车的木轴:“知道!怎么不知道!楚地的水车也有燕尾扣,俺拆过不少……”他的指尖刚碰到木轴,就被沈砚不动声色地拦住。
沈砚的指腹轻轻敲了敲木轴,指节传来的触感比平时硬,还带着点异常的沉。他记得这根木轴是王铁匠的徒弟亲手做的,当时特意选了密度均匀的枣木,敲起来该是清脆的“笃笃”声,可刚才那一下,声音闷得像敲在实心铁块上。“周师傅,”他语气平淡,眼神却没离开周满仓的手,“楚地修水车常用的木材,是枣木还是桑木?我听说云梦泽多水,桑木耐腐,该是更常用才对。”
周满仓的眼神瞬间飘了飘,搓着手改口:“是……是桑木!俺刚才记错了!桑木耐腐,楚地农户都爱用!”
“不对啊。”秦忠拄着桑木拐杖走过来,拐杖头轻轻磕了磕木轴底部,“桑木虽耐腐,但质地偏软,做脚踏水车的承重轴得用桑木芯——你这工具箱里的刨花,看着倒像是松木的,松木软得很,别说踩,浇两天水就会变形,楚地农户再不懂,也不会用松木做轴吧?”
周满仓的脸“唰”地红了,手里的刨子差点滑掉,声音也颤:“俺……俺就是随手捡的刨花!不是修水车的!俺真会修,俺给你们拆个榫卯看看!”说着就要去掰水车的木槽。
柳云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对方掌心——光滑得没有一点老茧,哪像种了十年田的农师?“你根本没种过田!”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犁头匕”,“楚王明明跟宁王勾结,想破坏水车,怎么会突然派农师来帮忙?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满仓被吓得后退一步,脚腕绊在田埂上,差点摔进水里:“俺……俺就是个农师!不知道什么勾结!楚王真让俺来帮忙的!”
沈砚没再追问,而是对赵老栓说:“赵师傅,去晒谷棚把备用的枣木轴搬来——这架水车的轴转着有点卡,让周师傅露一手,正好给农户们当个示范。”
赵老栓应声转身,周满仓的眼神却越来越慌,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赵老栓身上,悄悄往水车后面挪——那里是木轴和底座的连接处,阴影里藏着个油纸包的边角,正是他凌晨偷偷塞进去的“东西”。
“周师傅,往哪儿躲呢?”沈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浸了冰水,“是想看看木轴里的‘宝贝’还在不在,还是怕我们拆轴时现什么?”
周满仓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转身就想往巷口跑,却被柳云舟伸腿拦住。这次柳云舟没冲动,只是张开双臂挡住去路,手里的迷你模型举得老高:“想跑?没那么容易!你要是老实说,俺们还能饶你一次;要是敢瞒,就把你交给锦衣卫——他们审人的法子,比你在楚地见的厉害多了!”
周满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雨水混着泥水溅在他的青布褂子上,眼泪鼻涕一起流:“别抓俺!俺说!是楚王让俺来的!他让俺把炸药藏在水车木轴里,里面掺了硝石,只要木轴转动时摩擦生热,半个时辰就能炸!还说炸了之后,就说是您沈侍郎故意用坏水车害农户,让苏州府的人都不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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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陈阿公的脸“唰”地白了,赶紧把阿福往身后藏,竹杖横在身前,手都在抖,“沈侍郎,这……这水车真有炸药?俺们阿福刚才还踩了半个时辰!”
沈砚蹲下身,从腰间掏出把小巧的水果刀——是柳清鸢给他的,刀刃薄而锋利。他轻轻刮开木轴表面的桐油,里面的木色明显偏深,还能看到一道细小的缝隙,用指尖一摸,指腹沾了点淡黄色的颗粒——是硫磺粉。“别慌。”他声音沉稳,小心地把小刀插进缝隙,慢慢撬开木轴外层,里面果然藏着个油纸包,解开麻绳一看,是用粗布裹着的炸药,引线细细的,正好卡在木轴的摩擦点上。
“还好现得早。”沈砚把炸药包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指尖捏着引线看了看,“这引线是用浸过油的棉线做的,摩擦一百圈左右才会燃,阿福刚才踩了不到五十圈,还没到燃点。”
柳云舟气得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坡上,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布靴上:“宁王和楚王太不是东西!为了阻止推广农业,竟然想炸农户!俺现在就去楚地,把他们的人都抓起来!”
“先处理苏州府的隐患。”沈砚拉住他,眼神扫过周满仓,“周师傅,除了这架,还有多少水车藏了炸药?楚王有没有说,炸了之后下一步要干什么?”
周满仓赶紧点头,声音颤得像被风吹的芦苇:“还有……还有昆山和常熟的五架!每架里都藏了二两炸药!楚王说,等炸了水车,就派人造谣说‘红薯引灾’,让农户们把红薯苗都拔了,再趁机把楚地的稻种运过来,抬高价钱卖给苏州府!另外……另外他还说,他手里有东宫旧案的‘关键东西’,要是您敢追究,就用那东西要挟皇上,让皇上不敢动他!”
“东宫旧案?”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查了这么久,只知道太子是被毒杀,却没想到楚王还攥着旧案的线索。他往前凑了凑,追问:“楚王说的‘关键东西’是什么?在哪里?是账本,还是书信?”
周满仓摇着头,眼泪都流进了嘴角:“俺不知道!楚王没说具体的,只说那东西是前太子的‘贴身物件’,能证明保皇派也参与了旧案!俺就是个农师,楚王只让俺干杂活,别的啥也没说!”
沈砚让锦衣卫把周满仓押去县衙大牢,转身对围过来的农户们说:“昆山和常熟的水车得赶紧换轴,不然过了晌午,农户们用水车浇地,就危险了。秦公公,您跟陈阿公去常熟——陈阿公是老户,常熟的农户都信您;云舟,你跟赵老栓去昆山,带着备用的枣木轴和工具,换轴时仔细点,别漏了炸药;我留在苏州府,跟知府商量调衙役,守住各个路口,防止楚王的人再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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