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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规矩的旧族“男女授受不亲”,女子过了七岁一般就不见男子,哪怕是两姨表亲。
四五岁时,面貌还没有长开,天天在一起玩耍也留不下多深的印象;七岁之后,见面寥寥,而且因为有议亲的缘故,见面也会格外矜持几分,能垂头就绝不直视,因此也没什么记忆。
顾喟刚刚在洗手的水声中就渐渐不那么愤怒和担心了,听见董清抒在屋子里小声地哭泣,他心里涌上来的倒不是对她坎坷屈辱的同情,而是物伤其类的自怜自艾。
他现在居高临下看着董清抒,问道:“蒋巡抚是不是对你很好?”
“是的。”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很好。”
“你一定想报恩的吧?”
“是的。奴奴不知怎么样才能报答蒋巡抚的大恩大德。”
顾喟重新抬起她的下巴,欣赏着那张好看的脸蛋,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问道:“是不是他们说,今日伺候好我,就是对蒋巡抚的报答?”
“啊?大人怎么知道?”
顾喟心里嘲笑她愚蠢,嘴上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这个人不太看重容色,但喜欢女子聪慧和才华,他们看出来了,就挑了你过来——当然你也很美。”
董清抒讨好地笑道:“那奴奴给顾大人吟诗好不好?”
顾喟点点头。
她便缓缓吟唱起来:
“秋夜凉风起,天高星月明。兰房竞妆饰,绮帐待双情。
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照。中宵无人语,罗幌有双笑。”(1)
声音很柔美,即便顾喟知道这种“才女”身份只不过是长三堂子为了招徕附庸风雅的客人,而刻意挑选有点慧秀的女子着力打造出来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音色把他带入了古旧的记忆里。
在那里他有美好的童年,有爱他的父母,有豫章的青山绿水和浅碧色的天空、高飞的白鹭,他在书中听圣教,憧憬自己也像父祖那般,成为文坛领袖、国之栋梁、万民景仰的大儒。
但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的生命就像董清抒背上的新旧伤痕,一道道都是虬结的死血印痕,原本白皙若玉,如今如古墓中掘出的沁色血玉。
董清抒见他垂头有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由体贴地说:“顾大人,不早了,今儿酒也多了,早些歇息吧。”
他无力说话一样,抬抬下巴示意她去铺床。董清抒驯顺地伺候着,直到伺候他进了被窝,还体贴地把肩头掖好,然后才自己解衣,想钻进来。
顾喟摁着被子不让她进来,在她惶惑无措的时候问:“蒋巡抚明日要见我,我不大熟悉他,职位尊卑又差得太大,你能不能说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董清抒坐在被子外,莹洁的胳膊上冻出了一层细小的粟粒,小心答道:“蒋巡抚是很好的人。”
“怎么好?”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嗯”了半天,才说:“若没有蒋巡抚,我大概流落在哪处边陲,成了军士们发泄欲望的营伎,缺衣少食,生不如死。”
“那在姑苏城里,自然不会缺衣少食,生不如死咯?”
“是的。”她声音低低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销金窟一般,净有肯给奴奴们花钱的男人,不愁吃,也不愁穿。”然后她小心地问:“奴有点冷,可不可以进来?”
“冷就去把衣服穿上。”顾喟即便见她落寞,也没有肯把被窝让出半分。
而董清抒抱住自己的胳膊,缩起肩膀:“也没那么冷。”
“蒋巡抚在金陵时很宠爱你吧?”
董清抒点点头:“是的,大家都说是殊宠,不仅不计较我的身份,还给我单独的院落住,锦衣玉食,派给嬷嬷教导、伺候我。”
“你身上的伤,是她们‘教导’出来的?”
董清抒不安地动了一下,不太愿意谈自己身上的伤痕,敷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客人的问题。
“后来怎么又流落到了苏州?”
她说:“巡抚夫人,容不下我……”
顾喟顿了顿问:“你是几岁跟了蒋巡抚的?”
她美丽的杏仁眼望着床顶承尘,好半天答:“不记得了。”
“他们说你是才女,是豫章司空家聘下的孙媳妇,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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