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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世国人的印象中,苏联好像一直都是缺菜不缺肉的。以至于“俄罗斯牛筋肠”这种扯淡的东西,一度在市面上大行其道。
苏联核心区纬度高、寒冷干旱,适合种麦、放牧,不适合种菜。乌克兰“粮仓”也以谷物为主,蔬菜种植天生就是短板。加之计划经济重“重工业加粮食”,蔬菜的优先级被压到了最低,投入少,亩产低。农民没有积极性,自留地种的菜只够自己吃,市场流通极少。蔬菜易烂,苏联的冷链又落后,跨区调运损耗大。三十年代西部工业城市排队买蔬菜是常态,土豆和卷心菜就是他们的“主力菜”,新鲜菜常年短缺。
年,白俄温甘伦窜入外蒙,攻陷库伦,扶哲布尊丹巴独立。三个月后,苏联红军以“剿白匪”为名大举入蒙,击溃白军,全歼中国驻军,扶持亲苏政权苏赫巴托尔、乔巴山的蒙古人民党掌权。紧接着,他们建立君主立宪蒙古,宣布独立——北洋政府及后来的国民政府均不承认。年,哲布尊丹巴死,苏联废君主,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国,完全苏联化,成为苏联的卫星国。中国仍不承认。直到年,《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签订,常凯申彻底把外蒙给卖了。
年,外蒙供苏十万头大牛、一百一十万头小羊。即使年动荡,仍供六万五千头牛、六十五万头羊。二战时更猛,累计供苏五十万吨牛羊肉、五十万匹马。
这种掠夺,导致了三十年代苏联肉类供应充足。莫斯科、列宁格勒等核心城市常年有肉,黑市也不缺。民以食为天,这也是他们能搞五年计划的基础。当然,他们后来把蒙古的畜牧手艺搞到手之后,西伯利亚南部、高加索、卡尔梅克、图瓦等牧区承接了往日外蒙的定位。这片区域草场丰茂,主打规模化畜牧养殖,全国肉类产出基本都依托这些内陆牧区供给,实现了肉食自给自足。
然后就把外蒙一脚踢开了——那是后话。
既然说了要釜底抽薪,那就不能只把柴火抽走——火柴也是柴。
纳楚克·布仁巴雅尔带着大批内蒙部族,趁着草原上最后一抹暮色还没散尽,悄悄潜入了外蒙。
这不是一次声势浩大的迁徙,更像是一把撒进干草堆里的火星。人一队,十来个人一群,分开走,不扎堆,不走大路,不经过哨卡。他们走的是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牧道——狼道、鹿道、旱獭洞串起来的羊肠小径。
这些路只有世代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人才认得。苏联人的骑兵巡逻队骑着高头大马在公路上耀武扬威的时候,纳楚克的人已经躺在几十里外的毡帐里,喝着奶茶,跟那些被苏联人摁着脖子喝了一辈子苦酒的蒙古老人们,把账一笔一笔地算。
“一头大牛,苏联人给多少?”
“给?那不是给,那是拿。”毡帐里最老的那个牧人把烟锅在靴底磕了磕,火星溅在毡毯上,他也不急着扑,“他们说‘征购’,你把牛赶过去了,他们给你一张条子。条子能换茶、换盐、换布——但茶苦,盐粗,布是黑的。”
纳楚克没接话。他把一碗奶茶推过去,奶皮子在碗面上漂着,厚厚一层。
“苏美洋收牛,给现钱。银元,大洋,袁大头。”他把一块银元放在毡毯上,银元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一块大洋一头大牛。不欠条,不记账。牛赶进圈,银元就到你手里。”
毡帐里安静了一瞬。老牧人的手顿了一下,烟锅悬在半空中。
“……真的?”
“真的。”纳楚克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元,在毡毯上摆成一排,“而且不止收牛。马,羊,骆驼,皮子,毛——全收。苏美洋的工厂等着开工,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是苏联人的三倍。”
老牧人盯着那排银元看了很久。烟锅里的烟灭了,他没再点上。毡帐外面,风刮过草原,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从一座毡帐吹到另一座毡帐。没有人在明面上谈论,但每个人都在暗中盘算。苏联人的收购价压了十几年,压到牧人的骨头缝里都是苦水。以前没得选——不卖给苏联人,你卖给谁?满洲里那边的商队只收皮子,不收活畜,而且要过关卡、要缴税、要打点,一趟跑下来,赚的不比卖给苏联人多,腿倒跑细了一圈。
现在有人上门来收了。现钱。不欠账。而且价格高到让人不敢相信。
第一笔交易是在半夜完成的。纳楚克的人在预定的地点等了整整两天,才等到那几匹瘦马驮着几个裹着皮袄的汉子摸黑过来。他们没有带牛——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为的人借着星光把那块银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才点点头:“明天晚上,三十头牛。”
第二天晚上,三十头牛准时到了。又过了一天,又是五十头。十天之后,第一批交易的牧人已经把银元换成了砖茶、细盐、白布,还有些人给自己家里添了新的鞍具、铁锅、缝纫机。苏联人的眼线终于现了不对劲,但当他们赶到的时候,牛圈已经空了。牧人摊着手说:“迁徙了。长生天指引的,谁知道它们跑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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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人知道他们在撒谎,但他们抓不到证据。牧民在草原上迁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能禁止一个蒙古人转场,就像你不能禁止鱼在水里游。你只能说——“你的迁徙路线需要报备”。
牧人点头说好,然后选了另一条路。
苏联人施压、警告、甚至扣了几户人家的“征购款”作为惩罚。但越是这样,卖牛的人越多。因为账谁都会算——苏美洋给现钱,价高三倍,不欠账,不看你脸色。苏联人扣了我的钱,我卖给你?我卖给你奶奶个纂儿!
纳楚克从毡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草原上的风带着冻土的气息,吹得他的皮袍子猎猎作响。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映亮他眉间那道被风沙刻出来的竖纹。
身后的毡帐里,老牧人的烟锅又亮了一下。
那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草原上远处不知名的狼眼。纳楚克翻身上马,马鞍旁边挂着的帆布包里,银元碰撞的声响细碎而沉闷。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盏烟锅会替他把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
苏联人很快就会现,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外蒙的牛羊肉。他们失去的是整个草原的人心——而人心这东西,一旦散了,就很难再拢回来了。
西线,走草原。从关内的北平、天津、热河出,走多伦、张家口,转驼队、马队、汽车,沿张库大道往库伦方向,或走热河至呼伦贝尔草原道,穿过东蒙古、科尔沁、呼伦贝尔草原,避开满洲里、海拉尔的日伪据点,走边境草原小道,直接进入苏美洋控制区。这条线运力有限,但胜在隐秘。粮食、煤炭、矿石、皮毛、轻武器、化工原料——那些散装的、耐折腾的、经得起风沙和颠簸的货物,走这条线最稳当。
东线,走水路。天津港、烟台港装船,挂外国旗,伪装成普通商船,不进大连、营口的内港,在外海锚地转内河小货轮、江轮,沿辽河、松花江北上,避开哈尔滨,走呼兰、通河、佳木斯一线,进入黑龙江干流,直达苏美洋。运量大、度快,但风险高——日伪的控制区像一根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
东南线,几乎就是走私。走吉敦线、敦图线,过图们江进入朝鲜北部的罗津、清津港,装外国船,从日本海北上,绕库页岛,进入黑龙江口、鞑靭海峡,直达苏美洋。这是最绕远的一条路,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因为日本人想不到有人敢从他们的鼻子底下走。
北线,最野,也最机密。从关内走热河、通辽,走洮昂铁路到洮南、白城,弃铁路,转森林小道、伐木道、抗联密营通道,穿大兴安岭东麓、小兴安岭,直达孙吴、黑河、逊克等苏美洋核心区。这条路的优点是隐蔽,缺点是——大兴安岭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在路上。
楚中天站在地图前,手指从一条线划到另一条线,划了一个来回。郭松龄坐在边上,手里夹着烟,没点。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像是被人用墨笔在颧骨上点了两下。
“西线运力不够。”郭松龄说,“走张库大道,骆驼队一个月跑不了几个来回。就算加上汽车,也不够苏美洋的胃口。”
“东线风险太高。”姜登选的手指在哈尔滨的位置上点了点,“这里卡着铁路枢纽,日本人查得严。一旦被扣住,整条线都废了。”
“东南线绕得太远。”张学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走朝鲜海路,船期长,周转慢。而且朝鲜北部那几个港口,日本人的特务也不少。”
“北线……”楚中天的手指停在大兴安岭的位置上,没有往下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四个人互相看着,谁也不愿意第一个拍板。
芬恩坐在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看着面前这几个眼袋比眼睛还大的家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先安排人趟趟路吧。”他终于开口了,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出一声轻响,“每一条都派人走,走通了再说。狡兔三窟——窟不怕多,怕的是到了要用的时候,窟还没挖好。”
楚中天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张学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音。郭松龄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姜登选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
“芬恩先生,您刚才说还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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