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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新亭故垒,一场决定江东命运的宴会已然陈设。
北岸,司马氏带来的五千玄甲锐士自战船列阵至岸边,威压扑面。
南岸,华盖云集,裘衣高冠,一派世家气象。
琅琊王氏家主王琰、陈郡谢氏家主谢韫端坐首席,吴郡朱氏、会稽虞氏等十余家江东顶级门阀的家主与继承人分列左右。众人执麈尾,抚琴瑟,俨然一场清谈盛会的架势。江风卷起宽大袖袍,谈笑间尽显名士风范。
太子李琮坐于主位,历经变故的面容沉静如水。他是司马氏南下的法统旗帜,在座众人无不以礼相待。
三朝元老司马寓端坐太子左侧,垂眸静坐如老僧入定。这位历经永都之变而屹立不倒的巨擘,虽不言不语,却自然成为整场宴会的核心。其长子司马楙侍立一旁,举止恭谨,以传统孝道彰显司马氏门风。
司马复居于太子右侧。他骨相清贵,气度雍容,原是江东推崇备至的风姿,眉宇间却是执掌数万大军转战山河沉淀出的威重。他静坐于此,似强龙盘踞,与清谈场上的虚浮名士有着云泥之别。名动江东的千金姬在他身后侍立,此刻身着普通侍女服饰,恭谨地捧着酒壶,昭示着这位年轻的雄主绝不会为私欲所困。
酒过三巡,江风渐寒,席间和风细雨的闲谈渐渐止歇。
陈郡谢韫把玩着手中玉樽,面上笑意温煦,“太子殿下监国抚军,威仪日重。只是不知,未来若承继大统,这告天、祭祖诸般大礼,是依永都旧制,还是另定新章?”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此问关乎法统承继,轻飘飘一句,重逾千钧。
吴郡朱氏的家主抚案接口,声如洪钟,“江东儿郎素来骁勇,如今王师南来,正缺一支强军卫戍地方。若能设江东行台,总揽军事,授以相应名位,必能更快安定人心。”
朱氏所求,乃是实实在在的兵权与名分。
不待司马氏回应,会稽虞氏的代表已是愁苦长叹,“诸位明公在上,非是我等推诿,实是江东自去岁以来困于天灾,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却不知日后于钱粮度支上,有何良策以解倒悬?”
言毕,以袖拭目,状极恳切。
这三问,分别叩向法统、权位与财赋,步步为营,试探着北方强龙的底线。
待到余音散尽,琅琊王氏的家主王琰缓缓抬眼,目光落于司马复身上,唇角含着温文浅笑,抛出杀招。
“司马将军年少英武,威震南北。今日得见,更信名下无虚。老夫膝下有一小女,粗通文墨,尚明礼训。不知我琅琊王氏,可否高攀贵府,共结朱陈之好?”
话音甫落,偌大的新亭故垒再次静默下来,只闻江涛拍岸。
方才关乎法统、兵权与钱粮的诘问,虽尖锐,终究是朝堂公器。而此刻这温文的联姻之请,直指司马复本人,关乎血脉延续与权力传承。
席间所有目光,此刻已从王琰身上移开,尽数汇于司马复雍容沉静的面庞。所有人的心神,皆系于他下一刻的回应。
司马复眉头微蹙,刚要开口——
“呵。”一声轻笑从主位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寓,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过三朝风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王琰、谢韫这等人物瞬间收敛了气息。
“王琰,”司马寓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二十年前,你为黄门侍郎,献策三巡方入正题。如今,还是没变。”
只此一句,便让这位江东名士之首气势一滞。
司马寓不看别人,只看着王琰,“你们要礼仪,可以。太子仁德,心念一统,暂不行登基之礼,只以储君之尊监国。至于监国之礼,”他目光扫过全场,“待江北故土光复之日,与登基大典一并操办,更合天意民心。”
他稍顿,让话中的锋芒渗入每个人心中,“你们要官位,可以。江东行台不日将开府建牙,正是用人之际。然我司马氏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南北。有能安定江东者,必不吝封侯之赏。”
他再次停顿,给了众人消化的时间,接着掷出石破天惊之言:
“至于你们担心的北人来、夺尔生计,实属无稽。”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众人,声音沉浑如钟,“今日在此立约:凡我麾下将士、北来士民,一概不占尔等现有田亩。至于税赋,”他目光如电,“将另立新制。无论南人北人,士族寒门,皆按户纳绢,按丁服役。多占田亩者,多纳绢帛;多蓄僮仆者,多出徭役。此制一行,各安其分。”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凛冽的江风吹过,众人只觉寒意刺骨。
司马老贼不仅要立足江东,还要在江东改制,这是要釜底抽薪。
在众人的目光中,司马寓仿佛想起什么,看向脸色发青的王琰,目光扫过司马复身后侍立的千金姬,轻描淡写碾碎了联姻的提议——
“至于小儿女的婚事,老夫年轻时,也曾觉得非谁不可。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磨。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谈谈,如何把江东的新架子先搭起来。”
他将一个颠覆性的告知砸下,然后告诉众人,联姻只是小事。
王琰、谢韫等人深吸一口气,艰难起身,敛袖躬身,“相国老成谋国,我等谨遵钧命。”
新亭宴不欢而散。
当晚,石头城官署正堂内,灯火通明。
与白日雅致的清谈宴席截然不同,此处是戒备森严的军机重地。
司马复屏退左右,走到闭目养神的司马寓面前,郑重长揖。
“孙儿,谢过相国。”
这一礼,是谢他在新亭宴上以三朝元老之尊,亲自下场为他这新任家主压阵。
司马寓眼皮都未抬,苍老的声音带着嘲讽,“现在知道谢了?在荆州船上,是谁梗着脖子撒泼?”他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司马楙,“你父亲前日说,若再不替你解决了这桩麻烦,你日夜涕泣,真成了我司马家的贞节牌坊。”
司马楙忍不住轻咳。
司马复闻言道:“我谢归谢,但你不要为老不尊总说牌坊,咒我的青青。”
司马寓道:“你个狗东西。”
司马楙赶紧解围,“父亲息怒,复儿也是情之所至。”
司马寓哼了一声,“下回再不帮你。”
见司马寓虽仍闭目养神,但怒气已消,司马复神色一正,不再纠缠私情。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江东舆图前,执起示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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