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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樱桃(第1页)

伽罗对杜修仁的排斥,大约源于八岁那年。

那时,她才初入宫中,大约是生得瘦弱,不似邺都大族中的小娘子们那般美满红润、康健活泼,一下惹出先帝的许多愁肠,不过半月,就赐她公主封号,令她迁入西隔城,交萧太后,也即那时候的皇后抚育。

这般风头,难免遭人议论。

伽罗知道,什么温柔大度、良善顺从,不过都是她在外人面前戴的一副面具,内里的她,冷漠、自私,睚眦必报,谁让她不痛快,她便总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紫微宫中,时常议论她、嘲讽她的,是一位颇受先帝宠爱的魏昭仪,出身寻常,却能位居九嫔之首,连皇后对她都要笑脸相迎,她因此十分得意张狂。

伽罗面对她的挑衅,接连忍了数次,每次都装作不经意间,在先帝面前流露出郁郁寡欢的样子,待先帝问起,又赶忙求其莫要追究。

就这样一来二去,终于等到时机成熟的那日。

在九洲池畔,圣驾将至时,她拿话激了魏昭仪,使魏昭仪口出狂言,大大嘲讽了她的出身,连同她的母亲也一道骂了进去。

伽罗其实并不明白,魏昭仪为何那样不喜她的母亲辛梵儿,但她知道,母亲是和亲公主,不论如何,都是大邺的功臣,魏昭仪那般侮辱,已经有损皇家颜面。

坐在步撵上的先帝果然沉了脸。

她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趁着御撵还未到近前,利用池边林木的遮蔽,自造了个假象——先是惊呼一声,紧接着,趁魏昭仪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一倒,自己跌进冰凉的池水中。

那是十月末,池水尚未结冰,可初雪已下,正是寒冷时节,水中寒意刺骨,激得她痛苦不堪。

可更让她惊惧的,是跌进水中之前,无意间往旁扫去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她恰好发现了立在一株粗壮云杉之后的少年郎。

十二三岁的年纪,华贵齐整的衣裳,精致俊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庞,一看便是哪位皇亲贵胄家中的小郎君。

那是伽罗第一次见到杜修仁,还不知他的身份,只是那惊鸿一瞥间,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眼底的鄙夷与不屑,俨然已将她先前的所作所为统统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也许是她年纪尚小,体质孱弱,又或者,是摄于被人揭穿的恐惧,在落入水中的那一瞬,她的脑中便像被糊了一层浆糊一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颠倒迷乱、模糊不清。

她记得自己被从冰冷的水中捞出来,隐约中,仿佛听见过先帝震怒的动静,又仿佛听见那少年郎在说话。

“舅父,此事,何不等静和公主醒来,再好好询问?三郎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幸好,那时先帝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说:“好了,三郎,你不用劝朕,亲眼所见,岂会有假?况且,你先前不在邺都,并不知晓,魏昭仪先前已多次言语无状,冒犯伽罗,伽罗大度,总是劝朕莫要动怒,这才容她至今,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朕看,宫中分明容不下她了!”

魏昭仪被自正二品昭仪降至八品采女,所居之处,也从徽猷殿附近迁去荒僻遥远的静室,一朝失宠,从此再没能得圣心眷顾,先帝驾崩后,随众嫔御一起迁出紫微宫,入城郊寺庙修行。

伽罗到底如愿以偿了,可她并未觉得痛快解气,反而将面对杜修仁时的那种深刻恐惧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自觉自己一向装得极好,从没在什么人面前露出过破绽,可自那日起,这世上便多了一个看透她真正底色的人。

也不是没想过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可杜修仁身份实在尊贵,她一个无凭无靠的养女,怎么可能撼动他的地位?至于主动接近他,化敌为友,便更不可能了。

他虽出身高贵,整个大邺,除了真正的皇子龙孙,便数他最尊贵,可他又绝不是只知享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满邺都公子王孙,只数他最聪敏勤勉,自小拜在左相崔伯琨门下,十四岁起,便按大邺律法,以门荫入仕,挂着尚衣俸御的虚职,若就这般走下去,即便不登阁拜相,也是一片坦途。

偏偏杜修仁不愿走这条所有寒门士子都艳羡不已的青云路。

十七岁那年,他参加科考,先中了明算科,又登进士科,如此年纪,便有这等斐然实绩,一下震惊朝野。

这样一个人,出身好、天资佳,品行更是无可挑剔,说一句完美无瑕也不为过。

伽罗实在无法,只好尽可能离他远些,免得再被他抓到什么把柄。

好在,他十七岁登科后,便入了户部任职,这两三年来,大多时候都在地方任职,到最近,才满了任期,回到邺都。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我何时怕过杜家阿兄。”面对杜修仁的注视,伽罗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

杜修仁打量着她,慢慢道:“是啊,陛下恐怕在说笑,公主又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要怕臣做什么?”

“亏心事”三个字,仿佛意有所指。

“好了,表兄,你可别再吓阿姊了,近来事情这样多,她总心神不定的。”李璟没细瞧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涌,只是示意他们各自坐下,不用拘礼,“如今,母后已经不在,朕的身边能交心之人又少了一个,幸好还有表兄与阿姊在。”

他放下平日不得不时时端起的天子威仪,在两人面前流露出同寻常亲眷间一般的亲近和善之态。

“表兄,你好不容易才回邺都来,不如先与朕说说这几年的见闻。”

身为天子,李璟固然拥有全天下,却鲜少有机会外出游历,除了少时曾随先帝巡幸李氏龙兴之地并州外,便再未出过邺都。

杜修仁同李璟也是一处长大,知晓他的心思,想听的必不只是民间乡野的奇闻趣事,而是地方民生、官场见闻。

这些,他早就在这三年间做了许多记录,预备回邺都后,好好整理一番再单独呈给圣上,如今圣上问起,也不必苦思冥想,便能说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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