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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远丞银行后,海东在后门候着,看到他迎上来说:“人在办公室等着呢……三爷您甭生气,关小姐是来还戒指的!”
方丞径直往前走,瞥了海东一眼,咬牙道:“好得很!我穷得没见过戒指!”
海东心虚地跟着:“甭这样三爷,人家不容易,她父亲被定了罪后,一家子住进了大杂院,留着那钻戒至少够半年的嚼谷,可人家有骨气,瞅着跟您没缘分了,就要还回来。”
方丞站住脚了,看住海东。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故意给关小姐放水!
说实在的,能跟在大实业家身边混这么多年,海东不可能是个真愣的,毕竟方丞不是慈善家,要真来一个允一个,多少家底都不够败的。海东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评断,很多时候都在故意帮人通融。比如那些借钱调头寸的,若是实在可怜,他海东准要想尽法子把对方带他面前,很多人私底下都说:比起方家那些血亲,他和海东更像一家人,吵也吵闹也闹,但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似的分不开,连方家的少爷小姐姑爷们办事,都常常需要请海东先跟他通融一气,别人不敢先斩后奏,只有海东敢,今天关小姐这个情况也跑不了。
他恨铁不成钢,铁青着脸走了。
海东看着他的背影,颇为欣慰,三爷为了不重蹈过去的覆辙,拒绝和关小姐再有瓜葛。但有些事并不是逃避了就可以算作没有发生的,不如在结婚前将一切整理干净。否则既对西门不住,也对关小姐不住,做男人不能拖泥带水。
三爷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问:“什么钻戒?哪来的钻戒?”
海东走上前两步说:“重庆时买的呀,你当时说要结婚就快点结,不然耽误生意,相中了关小姐后,就叫我去黑市上买,我问你买啥样的,你只说越大越好,我就买了最大的,得有半斤重。”
三爷早就走了,他站在楼梯下把这一通话对着背影说完。
关小姐在办公室坐着,方丞进来,礼数周到地寒暄并吩咐人倒茶,刚打算说什么被闯进来的人截了话头。来人是一位银行家,方丞在银行门口下车时被他看见了,连忙叫停司机折返回来,大腹便便地追上三楼,好不容易逮着他,说个没完。
打发走这人,关小姐的茶已经凉了,方丞喊人添了新茶,二人重启话头,思及刚刚的怠慢,他说:“令尊的事情我听说了,若有帮得上忙的,关小姐不要客气。”
关小姐默然看着茶几,良久说了句:“不会的方先生,我落谁的人情,都不会落你的人情。”
方丞一怔,恍然意识到某种微妙的东西,对于他来说,去年那场谈婚论嫁是给父母完任务,而对于关小姐来讲,可能却是动了情,念念不能忘怀。
气氛凝固,黑丝绒的饰品盒在茶几上放着,关小姐说:“在报纸上看到方先生的结婚启事了,恭喜。”
方丞说声谢谢,居然感到了些许拘谨。
关小姐并不多坐,把黑丝绒盒子往前推了推,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关小姐脚步迟滞了,她紧攥手心,仿佛在做极大的心理斗争,终于她转过身来,道:“方先生,我有一个疑问,放在心里八个月零五天了,其实不该再提,可我难却心结,还是想要个答案。”
“关小姐但问无妨。”
“方先生,为什么?”
方丞不解。
关小姐说:“为什么贵府连订婚日子都选好了,却忽然变了卦?”
方丞一怔,说:“莫非令尊没有说?”
关小姐眉心一动,隐隐有了猜测:“此话怎讲?”
方丞说:“令尊不看好在下,希望另觅贤婿。”
“我父亲找过你?”
“是的。”
去年一开始相亲的时候,他二人是由冰人引荐、双方母亲做主,因为两边的父亲都在沦陷区,而正当选了订婚日子后,关父忽然到了重庆,一得知此事,立刻约见了方丞,直言不同意这门婚事,希望他不要再与女儿往来,虽然没有明说原因,但大致就是看不上他从前在北平时的名声,骄傲如方丞,自然是果决地退出了。
关小姐眼神一跳,心如死灰地说了声抱歉,缓缓转身。
方丞自认和关小姐并无情谊,可这阴差阳错也耽误了她,于心不忍,不禁出口道:“关小姐,我以为你知道。”
话点到即止,但关小姐听懂了他的好意,他是在解释当年他再也没有联系她的原因,也想叫她放下。
关小姐轻声说了句谢谢,挺着脊背走了,确实也是个有钢骨的姑娘,难怪她的父亲当时不从自己女儿入手,却从他这里入手劝退。
他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赫然看到对面楼梯口站着音音。
“……”他尴尬了一下,问“你怎么过来了?”
西门看着他一时,然后平静地走上来,说:“你钱包落在六国饭店了。”
钱包递给他,不打算进屋,说:“我回去了。”
他说:“刚才那是关小姐,跟你说过的,去年……”
西门说:“不用解释,你去忙。”
这时襄理带着天津分行的行长过来了,她转身走了。
从六国饭店过来时她没有坐海中的车,此时出了远丞银行的后门,花市大街已经起了灯,夜市开张,街面上卖小金鱼的、卖沙雁儿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每走一步都是喧闹温暖的烟火北平,但这样的北平仿佛不属于她,穿梭其中,唯她落寞。明知不应被方丞主宰情绪,可看到他目送关小姐离开的眼神,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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