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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顾言蹊和沈明远:“二位,河州内部,就拜托你们了。务必稳住阵脚,外松内紧。”
顾言蹊与沈明远肃然应下。
众人散去后,闻子胥独自留在轩内。窗外,秋意渐浓,竹叶已见微黄。他走到锁着天子玉佩的抽屉前,静立片刻,终究没有打开。
望潮岛的鲜血与火光,龙璟汐朝廷的冷漠与谎言,历川铁甲舰的傲慢与残忍……这一切,都让那枚象征旧日权柄的玉佩,显得越发苍白可笑。
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庙堂的玉玺之间,而在民心向背,在生死一线。
他转身,望向东南海天的方向。那里,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第一滴血已经落下,惊涛骇浪,就在眼前。
砥柱中流
望潮岛的硝烟尚未散尽,东南沿海已是风声鹤唳。龙璟汐朝廷那份“海盗袭扰”的邸报,在真实的鲜血与铁火面前,薄如蝉翼,一捅即破。
恐慌如同瘟疫,沿着海岸线向内陆蔓延,河州城内物价开始波动,码头上南逃的船只明显增多,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灼不安的气息。
然而,在这股席卷而来的恐慌浪潮中,河州却仿佛一块江心的礁石,表面承受着巨浪冲刷,内里却在闻子胥等人的竭力维持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紧绷的秩序。
望潮岛遇袭三日后,一条不起眼的闻家商船在入夜后悄然驶入河州码头。船老大没有卸货,反倒匆匆上岸,将一份沾着海腥气的密报直接送到了听竹轩。报告称,在望潮岛东北方向约百里的外海,有渔民发现多艘“黑烟船”在几个荒岛间游弋徘徊,似在集结,并有小艇频繁测量水文。
几乎同时,卫弛逸通过旧部渠道,从一个沿海卫所的老兵口中得知,该卫所近日接到含糊指令,要求“加强戒备,但避免与不明船只冲突”,而上级拨发的火药和箭矢却无故被扣减了三成。
“他们这是在集结力量,同时试探官军的反应。”卫弛逸指着舆图上那片海域,“望潮岛只是立威,下一步,他们要进一步摧毁龙国海防信心……找一个更肥、也更能打击抵抗士气的目标。”
“河州,就是他们眼里那块肥肉。”闻子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目光却落在舆图上河州蜿蜒的水道上,“商路汇集,运河咽喉,闻家在龙国的人望根基也在此处。打下这里,东南的钱粮口袋就破了口子,还能让所有心里还存着反抗念头的人,彻底绝了念想。历川领兵的只要不糊涂,此刻必定在算计,强攻河州,到底要填进去多少本钱。”
“那就让他算不明白,”卫弛逸眼底掠过一丝狼似的狠劲儿,“最好,连算盘都给他崩了。”
河州没有高耸的城墙直面大海,它的防御体系是流动的、网状的,根植于纵横的运河与熟悉的街巷。
九公的工坊昼夜不息。改进后的弩机,被拆解成零件,通过不同渠道,秘密运送到城内外数个预设的隐蔽据点。持有者名单经过卫弛逸和顾言蹊双重筛选,最终敲定,选的皆是些退伍老兵、信得过的船工把头、以及街坊中素有勇力的青壮年。没有大规模的操练,只有夜间在废弃仓库或偏僻河湾,由卫弛逸亲自挑选的几名老卒进行的短暂、精准的适应性指导,例如如何快速组装,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射击,如何一击即退。
沈明远则将格致会的日常聚会悄然转变了风向。聚会不再只谈农桑技艺,几位受邀的、经历过战事的老兵,以“回乡荣养”的名义,开始在格致会上闲聊起巷战躲避、火灾扑救、伤员简易包扎的“旧闻趣谈”。同时,一份份绘制简单、却标识清晰的“避险疏散图”被复制出来,通过各街坊里正和行会,分发到一些有威望的住户手中,图上标明了最近的坚固建筑、通往城外的备用小路、以及约定的集中点。这一切,都以“防匪患、防火烛”的名义进行,寻常百姓只当是官府或乡绅未雨绸缪,并未深想,却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关键的路径和信息。
码头区,闻忠以商会名义,组织了几次“防火演练”。水龙、沙袋、钩杆等物被检修备齐,堆放于醒目处。演练中,行伍们意外地演示了如何快速用装满石块的旧船和粗大铁链临时阻塞某段关键河道。工人们只当是东家要求严格,练得卖力,却不知这简单的动作,未来或许能迟滞敌船片刻。
真正的考验,在秋分那日来临。
清晨,浓雾锁江。数艘从下游疾驰而来的快船冲破雾霭,带来了令人心悸的消息:一支由五艘历川炮舰组成的编队,正朔江而上,目标直指河州!他们打出的旗号仍是“追剿海盗残部”,但沿途所见渔船商船皆被驱逐,航道被清空,杀气腾腾。
河州城瞬间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恐慌如野火般在街头巷尾窜起,码头一片混乱,人们拖家带口,包袱细软,涌向城门,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府衙内,知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闭城,又怕激怒外邦引来炮击;想交涉,却连个能派出去的像样使臣都找不出。驻军统领更是脸色惨白,他手下那几百号人,守城尚且勉强,如何能与那传闻中的铁甲炮舰对抗?
就在这官家失序、人心崩乱的时刻,河州民间那套悄然运转了数月的体系,显示出了它的威力。
顾言蹊与沈明远几乎同时出现在府衙,这次他们没有用属官的身份,只是以河州士绅代表的姿态向知府进言。
顾言蹊言辞恳切而犀利:“府尊,历川来意不明,然兵锋已近。当务之急,非争论战和,而在安民保境!请府尊即刻下令,组织衙役、兵丁,引导百姓有序疏散至城外集结点,维持街面秩序,严防趁乱打劫!同时,开放官仓部分存粮,于集结点设立临时粥棚,以安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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