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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直来直往(第1页)

第五十七章直来直往

有人的地方便有茶馆,它为饥渴疲惫的行者提供遮阴歇脚的地方,也为百无聊赖的闲人提供吃茶海侃的热闹。它丰俭由人,可以只要清茶一杯便坐上一天,也可以约上三五知己点一桌茶果点心;它包罗万象,无论是世家大族的风流轶事,还是江湖中的秘笈神兵,都经由茶馆里一个个无名茶客口耳相传。

作为人最多的地方,京城处处有茶馆,而开在北里路北葶坊的聚闲茶馆,又属人气最盛的,一张长板凳上坐满了人,都是拼桌同坐的茶客,一边听着茶馆里的说书与弹唱,一边吵吵闹闹地侃天说地。

咿咿呀呀的苏州小调声中,一个白衣茶客饶有兴味地打开了话端:“听说了没,贺府有意为靖和将军另觅妻侣了。”

“贺将军?”另一个青衣书生接了话头,羡艳道:“前几日说书的二麻子才说了他大破突厥的故事,这麽个英雄,估计京城的闺阁女子都要为之发狂了吧。”

白衣茶客笑着打量他一眼:“小兄弟,新来京城的?贺将军虽然军勋盖世,但和他门当户对的官宦小姐们可都不敢嫁他。”

“怎麽可能?”书生有板有眼地说道,“嫁给贺君旭,便是诰命夫人,生的孩子便是小侯爷,享不尽的福气啊!”

不待白衣茶客开口,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荣华富贵,也要你命消受啊。先前老侯爷病重,相师不都说是他命犯孤星杀破狼,刑克父母妻儿吗!那会儿贺将军是有过一门亲事的,谁知才将嫁妆送过去,那未婚妻就急病去了。”

“不但命格凶,煞气也重啊。他班师回朝那日我在长街遥遥看过,虽然是个盖世英雄,但那身肃杀之气我大白天看了尚且脚软,若当了他枕边人,夜夜怎麽睡得着觉?”

“最重要的是,”白衣客压低声音说道,“贺将军刚回京时,天家便有意将六公主许配,只是因为公主年纪太小才没成事。试问你们——谁敢挖公主的墙角?”

书生汗颜:“这麽说,他必须得个命硬的丶胆子肥的丶还得有点手段的夫人,不然可应付不来这桩桩件件啊。”

“可不是嘛,”衆人议论纷纷,“不知贺家究竟给贺将军找了个什麽样的……”

贺府内,月黑风高时分,已成为京城八卦焦点的贺君旭正气势汹汹从密道处出来,将一卷名册摔在楚颐卧房的案几上。

他方才一回府,侍从便笑嘻嘻来禀报说楚颐受贺太夫人之托,为他在冰人那里选了几户好人家,那名册记载的正是那些候选者的画像和介绍。

“你还敢为我寻亲事?”贺君旭语气锋锐,剑眉星目的一张脸是又恼又怒。

他被这象蛇弄得不伦不孝,这象蛇如今又和自己不清不楚,两人不管是怨是仇,都纠缠不清了,怎能再平白牵涉出第三人来受罪?

“不喜欢?”楚颐误解了他的意思,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名册。

贺君旭方才急着来兴师问罪,这才顺着他修长的玉指看到了楚颐为自己选的“好人家”:马大虎,一个九品官员的庶子,画册里胡子拉碴比熊还壮;陆仁甲,三十多岁,也是个象蛇郎君,因为曾经偷窃至今嫁不出去……

楚颐说道:“你也别太挑了,你一个武夫,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是别人挑你,不是你挑别人。”

贺君旭:“……”

原来只是单纯为了恶心自己啊。

贺君旭反而消了气,白了他一眼,道:“我应付姑姑给我介绍的女子便够呛的了,你少来触我的霉头。”

楚颐斜倚在卧榻上,手腕支着腮,哂道:“你与贺茹意还真是亲近。”

“我阿母走得早,都是姑姑将我拉扯大的。”贺君旭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缓和道:“你和她的旧怨,你可以算在我头上,我替她偿还。”

楚颐顿了顿,“谁告诉你的?”

贺君旭没说话。那天庾让在雪地里,和贺君旭说了七年前他被派往雁门关之後的一些家事。

楚颐的冲喜并没有起到相士们所说的作用,贺君旭的父亲贺凭安很快就撒手人寰,贺太夫人悲痛欲绝,紧接着也一病不起。正在家与国均兵荒马乱之际,楚颐有孕了。

楚颐入门前,贺凭安因遭内功反噬,已经终日不省人事,衆人都对他是否真的能留下遗腹子一事半信半疑,京城甚至有流言蜚语称楚颐那胎儿是和别人通奸而怀上的野种。

正值贺茹意忙着为贺太夫人求医问药,实在没空照看楚颐,便打发楚家先派人来将楚颐接回家养胎,谁知楚家以为贺茹意是听了流言要将楚颐逐回娘家问罪,竟然主动来赔罪道歉。

“楚夫人他爹说的话我都还记得,多少有点太伤人了。”庾让说道,“说楚颐是他去苗疆经商时与一个浪荡女一夜风流生的外室子,自小都在苗疆野大,不懂中原的礼义廉耻。又说楚颐既然已嫁入贺家,一切罪过但凭贺家处置,希望贺家不要迁怒他们楚家。”

这话就和不打自招一般,贺茹意就算之前不怀疑也得怀疑了,于是只草草打发了贺君旭的乳娘王大娘去服侍楚颐。

王大娘断定楚颐怀的是野种,对楚颐百般刁难嘲弄,虽然後面在楚颐的设计下犯了大错被卖去马厩,但楚颐也在孕期损耗了不少元气,直令怀儿也自胎里便落下弱根,自幼多病多愁。

“後来呢?”贺君旭问庾让。

庾让耸耸肩:“後来怀儿出生,自然什麽谣言都立不住脚了。别人不懂得,咱们自家人还能看不出来吗?怀儿和你小时候长得八九不离十,准是两兄弟没跑了。太夫人得了怀儿这一寄托,身体也渐渐康健了。太夫人见怀儿如见老侯爷,又对楚颐怀孕时被刻薄而心有愧疚,自然千百倍地宠溺。接着就是你也知道的了,楚夫人抢了姑奶奶的当家权,成了老太太身边的红人。姑奶奶嫉妒楚颐夺了权,楚颐记恨姑奶奶的怠慢,慢慢就水火不容了。”

银丝炭将楚颐的寝房烤得暖融融的,贺君旭背上已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看着眼前犹畏寒地裹着兽皮毯子的象蛇,心里也说不清是何种滋味。以前他常嫌弃楚颐身子弱得像纸糊的灯笼,觉得他装病是为了在祖母面前故作可怜,却不曾想到他是怀孕时被弄垮了身子。

他垂下眼,又说了一遍:“从此姑姑亏欠你的,我都加倍还给你。”

他长得太高,楚颐在榻上只得微微擡头仰望这男人。他五官都长得太过凌厉,认真的时候便显得莫名凶狠,不怪在民间的流言里,人们总是一方面敬佩他的显赫战功,一方面又畏惧他的种种可怖传说。

然而这个被认定为是煞星凶神托世的人,褪去那身甲胄兜鍪和盖世武功,真实的模样也只不过是个直来直往的武夫。

楚颐侧卧在榻上,慵懒地伸了伸腰,声音带着似有若无的妖媚:“那你要拿什麽来还?”

贺君旭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象蛇。那水蛇般细腰好像没有骨头似的,紧紧贴在兽皮毯子上,一双褪了罗袜的玉足在揉乱了的寝袍下若隐若现。

他不言语,楚颐也不催,二人之间,唯有熏香炉燃起的缕缕暗香在浮动。

半晌,贺君旭才忐忑道:“我的俸禄分你一半?”

楚颐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

贺君旭点点头,很诚实地说道:“按例我每月的一半俸禄都是上交给家里账房的,另一半给你,你给我留几两就够了。”

先前楚颢将亏空的赈灾粮补回时一定花了不少钱,以这纨绔子弟的性格一定又要追着楚颐求助,贺君旭觉得自己将俸禄给楚颐,起码能让他不被为难。

可这却不知道哪里惹毛了楚颐,这象蛇柳眉一竖,瞬间冷下脸来:“我要就寝了,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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