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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江南（第2页）

秦越躬身退下后，王昭华独自走到临湖的轩窗前。暮色中的拙政园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远处的虎丘塔影朦胧如淡墨点染。她想起离京那日刘询立在城楼上，玄色的冕旒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车队转过官道弯口，她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那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了，可她分明知道，他仍在原地。

“母后，”刘旭披着狐裘走来，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秦娘娘说，明日带我去寒山寺听钟声。”

王昭华替他拢紧衣襟，触到他颈间细软的绒毛，忽然想起这孩子出生时的模样——皱巴巴的，像只褪了毛的小鼠，刘询却欢喜得手足无措，非要自己抱着在寝殿里来回踱步。那时她刚经历一场凶险的难产，虚弱得睁不开眼，却听见他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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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她收回思绪，替刘旭拂去肩头一片落叶，“让秦娘娘和宇儿陪着你，多穿些。”

刘旭走后，王昭华召来随行的心腹女官：“取纸笔来，本宫要给陛下写信。”

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先写刘旭的饮食起居，再写吴郡的风土人情，最后才提了一句——“园中桂树已结花苞，臣妾每日晨起便去查看，若陛下来时恰逢花期，便是臣妾之幸。“

信使快马加鞭送往长安，七日后带回刘询的朱批。只有四个字：“朕亦盼之。”王昭华对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直到烛泪堆满铜盘。她忽然起身，命人取来虎符，在灯下反复端详。羽林军的调动权，刘询就这样交给了她——不是交给皇后，是交给她这个人。她想起他塞虎符时指尖的颤抖，想起他说“若有人不服“时未尽的话语，想起他最终收回的那只手。

次日清晨，她去了拙政园最偏僻的一处院落。秦婕妤正在教刘宇读书，见皇后驾到，慌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王昭华扶住她，目光落在刘宇手中的书卷上，“《论语》？”

“回娘娘，是《为政》篇。”秦慕雪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

王昭华忽然笑了：“本宫记得，你父亲曾任京兆尹？秦慕雪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娘娘明鉴，妾身……妾身绝无……”

“起来，”王昭华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本宫若疑你，便不会带你来。你父亲为官清廉，死于任上，本宫是知道的。”她顿了顿，“这三年，你不必再回长安。吴郡有你母亲故土，本宫会安排一处宅院，你和宇儿……好好过日子。”

秦婕妤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有一条，”王昭华俯身，与她平视，“刘宇是陛下的骨血，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但不要教他恨。”

离开那处院落时，秋雨忽然落了。王昭华没有乘辇，独自沿着回廊慢慢走。雨丝斜斜地织入湖中，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化作氤氲的幻影。她想起刘询曾问她‘朝臣会怎么说’，当时她没有回答——她能怎么说呢？说她早已不在乎史笔如刀，说她这半生所求不过是一家人的平安喜乐，说那顶凤冠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三年。她数着日子过，却也知道，有些等待本身便是意义。她开始调整心态，将政务逐步移交。每日批阅从长安送来的奏章从四个时辰减到两个时辰，再到一个时辰。余下的时间，她陪刘旭读书、游湖、赏花。

这日，母子俩在湖心亭钓鱼。刘旭忽然问：“母后，我们为什么不回长安？”

“旭儿想回去了？”

“有点想父皇，想太子哥哥，”刘旭道，“但这里也很好，没人逼我喝苦药，也没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王昭华心中一痛。原来儿子什么都懂。在长安，他是“病弱皇子”，人人对他小心翼翼；在这里，他只是个普通孩子。

“那旭儿喜欢哪里？”王昭华摸了摸刘旭的小脸。

刘钦想了想：“喜欢这里。但……如果父皇和哥哥也能来就好了。我们一起赏花，抓螃蟹。”童言无忌，却道出皇室无奈。皇帝、太子，怎么可能长久离京？

孩子天真烂漫，冲淡了离愁。王昭华看着他们，忽然想：也许这样也好。远离权力中心，过几天平凡日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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