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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绘出的院落前,还未来得及动作,门扉便吱呀一声被拉开。

荀飞飞静静站在门后,长发仍旧梳作一只高耸的马尾,身着劲装,看起来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抽丝破洞的袖口、额角颈后的碎发、以及更加苍白的唇色,都昭示着他此时低落的状态。

最为明显的,便是他那道变得幽静的目光。

“你们来了。”这是他出口的第一句话。

荀飞飞侧过身子,让出通路,他的面上再没有信笺中的急切,也没有立即让如霰上前诊治,他只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好似已经接受这一切,声音却透着一种粗砺的沙哑。

“进来罢。”

天上的雷电仍旧未断,只是没了声响,烁白的光霎时点亮眼前的院落,又骤然灭去。

茹娘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身披蓝纱,失明的双目望向天空,几根僵硬的手指在扶手处打着拍子,口中咿咿呀呀唱着金陵渡的小调。

她本就是那里的舞女,只是后来收养荀飞飞,受了牵连,遭受裂口之刑,于是再也没能登台。

三人看向院中,一时静默,林斐然背上的红伞却在此时溢出一道灵光,金澜化身而出,是她率先踏出一步,走上前去。

越靠近,她的身形便越发凝练,甚至能够在院中响起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茹娘声音一顿,从躺椅上起身,略带灰质的双目看向此处,只是没有聚焦:“飞飞,是他们吗?”

她的手已然抬起,恰好在中途碰到一处冰凉柔软的所在,细细摸去,正是一个人的手掌。

“是斐然吗?”

三人已经走前她身前,林斐然没有开口,金澜却已经出声,这次她的声音没再掩饰,露出那令人头疼的本音,略微沙哑,却也清明。

“江茹,是我。”

茹娘神色一顿,面上的笑意凝固在唇角,但很快又透出一种生机勃发的惊喜,她另一手在半空抬起,荀飞飞立即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笑着挥开。

“做什么,我是瞎了,又不是瘸了,还站得起来。”

她站起身的瞬间,身上的一切浮现出来,林斐然这时才发现,茹娘并不是穿了一件纱衣,而是这件宝蓝色的外袍上早已爬满白霜,远远看来才像覆着一层轻纱。

她伸出的手满是伤痕,那些都是历经冰刺后愈合的伤口。

尽管如此,她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欣喜模样,身上不见一点病重的暮气,反倒十分风朗,生机勃勃,依稀可见年轻时谈笑嫣然的模样。

她紧紧拉着金澜的手,虽然看不见,却还是十分娴熟一掌拍上她的头,笑骂道。

“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任谁出事也绝不可能是你,你的死讯老娘半个字都不信。

你这些年都去哪了,你女儿找你都找到我这儿来了!”

她的笑容几乎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明亮。

金澜默然片刻,还是轻笑一声:“要说还是茹姐了解我,先前捅了个大篓子,四处被人追杀,我这才不得已躲了起来,一躲就躲了十年。”

“我一猜就是。”

茹娘哼声,抬起的手虽然僵硬,却也不妨碍她的动作:“要说多少次,你是修士,大我没有几十也有上百岁,不准叫我姐。”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是紧紧拉着金澜:“不过你这手怎么冰冰凉凉,没有骨头似的。”

金澜看向自己泛着微光,几近透明的手,目光微动,用往日的口吻道:“这才叫手如柔荑,你们凡人懂什么。”

茹娘嗤笑一声:“怎么,又要说带我修道?当初用这句话骗了我,后面又用同样的话骗你夫君,真是一招鲜,还好你女儿没你这么滑头,歹竹也出了好笋。”

她微微偏头,面上某处:“斐然,是你把你母亲找回来的吗?”

林斐然看去,一眼便见到了茹娘面上蔓延的青灰色,心中更沉,她道:“不是,是她来找我的。”

金澜眸光微动,转头看去。

茹娘一笑,并没有太意外:“你娘虽然气人,但却是很护短的,说不准这十年她偷偷回去看过你好多次,忍不了了,这才露面。”

此时谁也没有提起寒症,谁也没有说起死亡,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一般,十分轻快、温暖。

她面向林斐然,笑道:“是我让飞飞把你们叫来的,如今故人走的走,散的散,我的挂念也就剩你们了,不过今日倒还有意外之喜,见到了你母亲,这一次没有白叫。”

她拍了拍金澜的手,熟练地抽出自己的盲杖:“故友重聚,今日让你们来,便是为了这一刻,旁的不必再说,再吃一次我做的面罢。

还好,还能赶上这一次。”

她点着竹杖,在金澜的搀扶下走到厨房,揭开自己醒面的锅,她的身体几乎连行走都十分困难,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已经让她气喘吁吁。

只是口中呼出的并非热气,而是淡冷的白雾,她在灶台旁缓了一会儿才开始动手。

“我教过你怎么做面的,你就在旁看着,哪里有错,就提醒我。”

金澜应了一声,她压下心中涩意,与茹娘低声交谈起来。

林斐然三人还在院中,荀飞飞收回目光,没有坐下,而是抱臂倚着石桌,那张覆面草草垂在腰间,已经沾了不少尘土。

夜色灯火下,他两颊处细微的疤痕便显眼起来,勾出两段狭长的阴影。

林斐然道:“茹娘的身子似乎还算可以,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荀飞飞抬眼看她,却只是无声摇了摇头,如霰从厨房处收回目光:“生机将断,没有几日了。”

若寒症是病,他倒还有法可救,但它不是。

荀飞飞轻敲着腰间银面,哑声道:“寒症之事,尊主先前已经告诉我了,是因为气机被断……这是什么都弥补不了的,我先前传信,只是心中还抱有一分不切实际的希冀罢了。

母亲昨日犯病,我用了许多扶桑木才缓下来,夜里为她擦身时,才发现她身上已经变得青灰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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