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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回忆起十九岁这一年,穆夏会想起黄金流星雨划过天际的这个夜晚。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改变了他的一生,遇到维奥维特,就是其中一件。
他们正待在旋转平台的天顶上,身处高空,周围却没有一丝风。这是一家高级星战俱乐部顶端的观景平台,只供贵宾使用,今夜只为他们俩开放。
顺着无尽的高楼往下,是一颗位于虫族联邦境内、西北星域中央的主星,它辉煌、耀眼而巨大,两相对比,他们最多只是悬浮其上的两颗微尘。
维奥维特端起一只盛着香槟的高脚杯,瞥了一眼金色的酒液,转身背对着天外浪漫无际的陨星环、黄金的流星雨,向穆夏微笑,“这里的景色还喜欢吗?”
穆夏也看着他,面前这个雌虫英俊成熟,看上去正处在生命的盛年,他有一头浅灰色的短发,眉眼轮廓很深,眼眶里深陷着一双铁灰色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里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凝望着自己。
炫目的光纷纷扬扬从天空划过,声势浩大,周围灯光微暗,维奥维特的面容,也在背后的星光下,时隐时现。
“很美。”穆夏只是淡淡地说。
维奥维特一笑,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见少年身形一动,一声清冽地响,长长的琥珀色香槟瓶口和杯沿一撞,空气里弥漫开一丝酒液的醇香,少年熟练地倒了七分满,然后回身举杯,向他微微一笑,“向您致敬。”
他仰头一饮而尽。
维奥维特注视着他,盯着他吞咽时白皙脖颈上微动的喉结,持杯的手不由焦躁地摩挲了几下,很想立即上去抚摸揉捏。
但他暂时压抑住了这份冲动,继续说着未尽的话,“关于陨星带和星雨……这里是拉图尔主星上最好的观景点之一,我经常来这里,它们能让我放松。你的感觉如何?”
穆夏又倒满了一杯,朝他走来。
星光明灭在他脸上,那是一张黑发黑眸、俊美难言的脸,每一寸线条都流畅而冷峻,一双色泽过于深的眼睛,就像淬着黑铁般的冷芒,尤其当他不笑的时候,气质就更为冷淡。
穆夏停在他身边,朝他瞥去一眼,唇角很浅地勾了勾,“我觉得?我觉得流星的光芒灿烂,却太短暂。所以即使星环表面实际千疮百孔,我也喜欢它们的永恒不变——宁静却运转不休,时刻改变却又永远守卫,这就是它们给我的感觉。”
“流星呢?”维奥维特问。
“它们只是在燃烧,它们牺牲付出,最后终于死去了。”少年又答。
“很好的回答。”年长者笑了。
“所以……”穆夏拖长了声音,抬头看入他的眼底,“先生,你花大价钱买下我今晚时间的所有权,只为了和我讨论这些吗?”穆夏并不清楚面前雌虫的具体姓名,只是清楚一个事实,他是自己今晚的金主,来到主星后的第一个金主。
维奥维特也望着身前不知名的少年,他容貌非凡,谈吐得体,隐约带着一丝清冷感和天真的傲气,他这样的孩子,本应该生来光芒万丈,可他的处境却渺小如尘埃,他跨越了巨大的阶层、从金字塔的底端走上来,和自己在今夜相会,维奥维特喜欢他,却又感到莫名地惋惜。
过去维奥维特从没试过和哪位雄虫交往,可是当他在俱乐部喧哗震天的舞池边缘,偶一抬头,看到遥远之处,一个少年低头站立的身影时,他心里忽而生出一种渴望和好奇,他用目光描摹那个陌生少年清晰优美的侧脸,看他微长的黑发柔顺地垂落,挡住了一点眼尾。
他正在注视,那少年却像是察觉了什么,回过脸,一眼看到了他,眸光几乎是犀利的。
维奥维特分毫未让,冷静地看着他。很快,少年似乎隐约地一笑,淡淡地,随即拉下灰衣的兜帽,转身离去。
维奥维特望着他迈步时那双修长的腿,那背影高挑、纤细又挺立,就像……就像什么呢?维奥维特思考半天,也未能得出结论,只是出神中,对秘书勾了勾手指,让他去叫来顶层的主管,并从那里,得知了少年的身份——再然后,他就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那你能给我什么呢?孩子?”维奥维特抚了抚少年那漆黑的发丝,低声又问。
“我已经是属于您的,我会服从您的任何命令。不如换个说法吧,您想让我怎么做?”穆夏直视着他,静静询问。
穆夏喜欢直来直去,这是一场交易,等今晚结束,他在黎明中回校,就会重新忘掉这一切,忘却这场黄金雨,把梦一样的陨星环抛之脑后,也忘了面前这个不知姓名的英俊金主。
他们本来就分别属于两个世界,偶然相遇,一触即分,穆夏不觉得自己需要认识他,也不觉得他会想了解自己。
雌虫很好理解,他们的喜欢很简单,无非是看中了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他们需要的不是自己,仅仅是一个代表了美和情欲的、能够暂时抚慰他们的存在罢了。
穆夏性格冷淡,却不得不以出售自己来维生求存。沉沦就像在下坠,永无止境地朝深渊跌落,他十分清醒,却又无力改变。
为了摆脱无尽的战争和痛苦,他奋力离开故乡,走出那颗败落的荒星,他靠着苦读和雄虫身份被沃顿破格录取,可真正来到一片更大的天地,他才发现,现实和过去的想象截然不同。
主星吞吐着他们,其上的所有生灵都是它的燃料和养分。
虫族的社会依靠二元划分,这无形的利剑割开了晨昏光暗,一刀裁开雌雄的间隔,也把上下之间变为一片空白。
穆夏缺乏机会,缺乏资源,他的过去已被战火摧毁,所有亲朋都已消失不见,他抓住唯一的机会来到沃顿,面对的却是一张又一张高昂又赤裸的缴费账单,年度学费、资料库和光脑使用费、训练场预缴、日常物资配给……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而他已经一无所有,无力承担。
雄虫保障协会提供的那一小笔年金补助根本不够,他刚入学第一年,也暂时拿不到校内的奖励补助。
万幸,他还拥有他自己,在现实面前,穆夏别无选择,只能出此下策。
日复一日,他行走于现实的白日光影中,期盼光明永恒,永远地照耀他、洗刷他,总有一天让他褪尽所有脏污罪恶,然后他便步履轻盈,长出双翼,足以飞越那些企图吞食他的阴影。
穆夏笑了笑,又走近了一步,靠近了比他更高大的灰发雌虫,杯壁与他的相撞,再度发出一声脆响。
穆夏喝光了自己那杯,维奥维特却始终用一种探究般的目光望着他,一动不动,穆夏也没有在意。
两杯下肚,少年冷白的皮肤泛起了一些晕红,被轻微的酒气氤氲为美妙的粉白色,现在看去,他的眼神已不再冷淡,而是蒙着层迷幻又诱惑的星光,扶摇晃动,映着隐约的金色星雨,像是一条流淌着的黑金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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