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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喜看不清那脸,但只听这让风一刮就散碎得不成样的嗓音,也知道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人。
“命贱骨头也贱!今儿打死你都算为民除害!”
店家边骂边打,用扫帚还嫌不够,又伸脚去踹。
那副身子还不如他手里的扫帚结实,被他一下接一下打上去,隔着猎猎风雪都能隐约听见有什麽折断的声响。
地上的人求饶声越来越弱,渐渐只剩细如蚊吟的痛呼。
万喜心下了然。
庄和初刚才说的那什麽世道冰冷,该就是冲着这事儿了。
要叫万喜说,天底下比这更冰冷的可海了去了,管一辈子也管不过来,可只要能让庄和初赶紧动身往宫里去,别说是从个卖包子的手里救人,就是要从阎王爷手里救人,他也得试试。
再者说,救人一命,总不会有什麽恶报吧?
万喜这麽盘算着,正准备大喝一声住手,却听庄和初先开了口。
“店家,有包子吗?”
这嗓音清润和气,像自蒙蒙细雨里穿行而过的春风,入耳令人心定神宁。
店家闻声一擡眼,正对上一张与这街边粗陋小铺格格不入的清贵面孔,一愣间,又瞧见他光润的毛皮大氅下露出的一小截绛红官服。
店家忙丢开扫帚,换了张和气生财的笑脸。
“有有有!刚出笼,七分瘦三分肥的上好肉馅儿,别家都舍不得使这麽好的肉做馅呐!大人您来几个尝尝吧,只当是赏小店今日开个张呀!”
庄和初在风雪的拥簇中温然含笑,“就拿两个吧。”
“好……好嘞!”
店家欢天喜地地扎进铺子里,万喜噎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缓缓顺出来,偷眼觑向庄和初。
方才在街对面,他隔着重重雪幕也要往这儿看,这会儿人就团在他一垂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了,他却是一会儿擡眼看看铺子檐下飘摇的幌子,一会儿侧目看看铺子沧桑斑驳的外墙。
就是没往雪地里那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落下一眼。
万喜哭笑不得,敢情闹了半天,什麽世道什麽付诸行动的,就是他饿了?
可要说饿,那就更怪了。
出门前他在府里磨蹭了半个多时辰,有大半功夫是在吃早点,万喜可是亲眼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把那桌上所有碗碟吃个精光的。
一个病人,还能有这麽大的胃口吗?
何况,这些在宫中留过膳的亲贵,吃什麽不吃什麽,万喜都记得清楚。
庄和初近些年一直病着,常日服药,忌口养身,是不沾半点儿荤腥的。
“包子来了!您久等!”
万喜正发愁地瞄着庄和初清瘦的腰身,店家已捧着仔细包好的两个肉包子跑出来,笑盈盈递上前。
“大人您拿好,承惠两文。”
万喜刚要掏钱,却听庄和初和气地问店家。
“这钱是一定要给的吗?”
店家一愣,万喜比店家愣得更厉害。
一大清早,一个饱读圣贤书的翰林学士,穿着官服,带着宫里人,在皇城大街上赖两个包子钱,实在是比他一大早要吃两顿饭更离谱的事。
可他就这麽大大方方且温文尔雅地说出来了。
这包子铺虽小,却也在皇城里安安稳稳地开过了不少年头,凭的自然不全是那上好的肉馅。
店家一转眼便醒过神,连忙道:“啊……哎呀!小人是想说,这俩包子拢共就值这几个子儿,都不好意思拿来孝敬大人,大人可万万不要嫌弃啊!”
庄和初笑了笑,包子拿在手上,转身走到那小叫花子跟前。
人看着纤弱,却韧如野草,才得了这麽一会儿的喘息,就已缓过几分,血痕累累的手脚吃力地挣扎着,似是想自这冰冷彻骨的世道里挣回一线生机。
忽见一双官靴停到面前,野草又吓得猛一哆嗦,紧紧蜷了回去。
“不敢……我不敢了!”
瘦骨嶙峋的人缩起来就只有小小的一团,瑟瑟地呜咽着,抖得可怜,哀求得更可怜。
庄和初敛衣蹲下身,温声问:“饿不饿?”
好一会儿,蜷紧的人才稍稍舒展了身子,怔忡不安地擡起头。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里泛着青,黑一道灰一道,脏得乱七八糟,落满了雪的头发里黏着细碎的枯枝杂叶,蓬乱地打着绺儿,活脱脱像个刚从竈膛里钻出来的花猫。
唯有一副眉眼俊俏灵秀,还看得出是个小姑娘。
一个最多十六七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倒在雪地里还要被人往死里打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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