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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朝着园外走去,步子起初有些打晃,很快稳了下来,越走越快,衣摆带起泥水也浑不在意。
经过廊下时,青砚正抱着蓑衣要追出来。他停下脚步:“小砚,去备鞍马,咱们即刻往衙门去。”
城中人手短缺,二人奔走数日,主持分发赈灾物资,直忙到半夜方得歇息。
陆酌之并未回那高门府邸,提了一盏灯笼,踏入柳家后院。
借着昏朦灯火,他拔去已然无救的残荷烂,又从别处移来新株补种。看到有枝叶倒伏却尚存生机的,便以竹枝绑缚,小心扶正。
满池狼藉,在他默然不语的劳作中,又显出几分齐整模样。
及至雨水初歇,云破天青,一抹暖曛曛的日色斜照进柳家的后院,也漫过金陵城万千的屋脊。
城里头,街面上的积水退了,有了零星吆喝买卖的人声。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子底下,妇人重新支起了锅灶。
这天灾熬过去了,人间的烟火气,便又一点一点,从瓦砾灰烬里挣出来,接续上先前的生计了。
青砚正洒扫庭除,忽然瞥见池中光景,不禁丢下扫帚,三两步奔至廊下,惊呼道:“少爷!快来看!这池里的荷花,全活转过来了。”
柳情本在窗下誊写文书,闻声搁笔走来。目光掠过那几处新培的泥土,再望见满池莲叶亭亭、新蕊初绽的潋滟生机,他凝望良久,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句:
“这傻子比我更痴。”
老父牵缘点鸳鸯
金陵城方从连绵雨患中喘过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腥。
千里之外的荆州四王府,却在昨夜突起滔天大火,一府的草木石土,全化作烟尘。
谢立就是从那片焦土残垣里冲出来的。他一身烟熏火燎,左手提剑,右臂揽着个锦绣襁褓。
白梅早按约定,在密林深处等着了。她接过婴孩,跟着谢立闪身钻进一辆乌篷马车。
马夫一扬鞭,车轮轧着枯叶,驶入林间小道。
车厢里,白梅低下头,细看怀中婴孩。
小崽子睡得正酣,眉眼间奶气未脱,浑不知这世间的天翻地覆。
她看着,看着,心就软了,忍不住拿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这孩子瞧着,才刚满月啊。”
谢立抹去眉睫间的尘土,哑声道:“皇命难违,由不得你我心软。陛下他,需要这么个继承人。”
许是离了暖和地方,马车又颠得厉害,那婴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白梅慌了手脚,脸都急红了:“公子,属下实在不会摆弄这么小的娃娃。”
谢立默默伸手,接过那小包裹,偎贴在自己胸前,哼起一支北地谣曲。
白梅看孩子不哭了,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公子哄孩子真有一手,将来若成了家,定是个会疼人的,嫂夫人可要享福了。”
“我干的是刀头舐血的营生,说不准哪天就掉脑袋了。娶亲?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守寡吗?”
“公子切莫这么想,或许哪日陛下开恩,念着您的功劳,便准了您的自由身呢?”
谢立悲叹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似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说起来,我仿佛也曾抱过一个孩子,也是这般大小,兴许还更小些。我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最终,还是将他弃在了半路。”
“公子为何要丢下他呢?”
谢立眉头紧紧锁起,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终,他眼中透出困惑:“记不清了,仿佛只是必须那样做。”
秋风送爽,秦淮河上隐约传来采菱女子的歌声。柳情抱着一摞书卷,正低头行经长街。
他今日休沐,穿得闲散,心思也不在脚下的路,只顾翻着刚淘来的话本子。
正走着,道中蹄声如雷,街上市井百姓惊叫着四散躲避,
柳情猛一抬头,只见一辆失了控的马车猛冲而出,朝着自己撞将过来。
眼见车驾就要撞上,却见车厢帘栊猛一掀,一位身着宽袖长袍的公子飞身跃下,左臂紧搂个襁褓,右手奋力一扯,将惊马勒得前蹄腾空。
待尘埃稍定,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脸在秋日斜阳下显出熟悉的轮廓,眉宇间还带着刚才勒马时的凌厉,待看清眼前人是柳情,那凌厉化作了关切,声音也带点喘:
“柳大人,有伤到你吗?”
柳情惊魂甫定,一颗心还在胸腔子里怦怦乱跳。目光却已落在他臂弯中那小小襁褓上,嗔道:“陆大人,您要逞英雄、耍威风便罢了,怎的还捎带上这么个小祖宗?这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心疼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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