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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棵被砍掉又新栽的树,比他小时候那棵小很多,枝干细瘦,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个孩子。
“还没睡?”
身后传来江铎的声音。
江稷没有回头:“睡不着。”
江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树。
“这棵是新栽的,”江铎说,“前一段我让人又种了一棵。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江稷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你不用做这些的,我不会再回来了吗?他们的关系刚刚开始缓和,周围还有那么多宾客,这么说不太合适。
弹珠早就丢了,老树被砍倒了。
他确实不在乎这个“家”里究竟有没有一棵树了。
江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走之前,清醒了一段时间。”
江稷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了一点。
“他问起你了。”江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他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问你是不是还恨他,问你……”
“够了。”江稷打断了他。
江铎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我不是为了他才回来的。”江稷说。
“我知道。”
“我是为了你。”
江铎偏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需要说谢谢。”江稷看着那棵树,声音很平,“也不需要说对不起。”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恨他了。”
他知道自己心胸狭窄,以为自己真的会记恨一辈子。
恨那个男人的冷漠、忽视、贬低、比较,恨他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爱的人,恨他毁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差点连一生都一起毁了。
可当那个人真的死了,真的躺在那张冰冷的遗像里,再也不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的时候——
他发现不值得。
不值得再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浪费自己的情绪。
不值得再让那些钉子,继续扎在自己的骨头里。
人死了,确实什么都开始没了。
恨是很累的。
他恨了那么多年,恨到把自己变成了一团被焚烧殆尽的灰烬,恨到差点死在某个深夜的酒店房间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可那些恨,从来没能伤害到那个他恨的人。
伤害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爱的,或者爱他的人。
“他欠我的,死了都还不清。”江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不需要他还,他只会把一切变得更糟糕。”
那些债,那些亏欠,那些永远等不到的道歉——
他不要了。
他有了新的家,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愿意为之努力的未来。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了。
江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小稷。”江铎说,声音有点哑,“走吧。”
“回你的家去吧,在这里你不高兴。”
江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
很轻很短的一句话,像夜风里忽然亮了一瞬的灯火。
然后他转过身,把凉透的茶杯放在阳台栏杆内的茶几上,拍了拍江铎的肩膀。
“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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