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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宏表情呆滞,他的耳朵能听见大夫说的每一个字,他的眼睛看着床上的储月,怎么都不肯相信,这种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节哀吧。”大夫不知道说啥了。
大半夜的,又是冬天,县医院屋里被锅炉的热水烘的暖洋洋,除了她没人觉得暖和,三个沾着的男人都后背发凉,一阵阵的冷。
大夫看了储月最后一眼,“唉”的一声,出去了。
“宏叔。”储涛和储剑叫储宏,“宏叔,你可得挺住。妹子命薄,这也是定数,你得保重身子才好,千万别想不开。”
储剑也说:“是啊宏叔。妹子是去享福了,褚家沟太冷,她是去了一个暖和的地方。”
惨白的灯光挂在储宏头顶,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盯着一动不动的储月,好似她不是没命,是睡熟了,还做着一个金灿灿,庄稼全都丰收的美梦。
储涛扯了扯储宏的袖子:“宏叔。”
储剑没办法了,也学他哥储涛扯一扯储宏的袖子,叫他:“宏叔,宏叔。”
储宏身子僵硬,肩膀朝里扣着,脑袋也灌了铅,抬不起来。
储涛和储剑小哥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俩想,要是大人在就好了。要是爹娘在,这时候他们该和储宏说啥呢?他们该咋安慰他呢?可惜想归想,来的时候谁也没想过这一趟会弄丢一条人命。
不该啊,实在是不该。储剑年纪小,脑子里想的也简单。他思忖着,老天爷咋能这样?明明今儿个储月成家,她穿的红褂子那么漂亮,她还描了黑眉毛,打扮的那么齐整,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做新娘,咋一眨眼人就没了……
咋会这样?为啥会这样?想完了这些,储剑看看他哥储涛,他又不知道该说啥了。他想跟他哥学,储涛也不知道该说啥,他想起来白天才吃了储月的喜酒,黑天人就没了,骨头里一阵阵瘆得慌。
天冷的厉害,从褚家沟来县里,三马车快把哥俩的屁股颠烂了,哥俩两双眼看了几个来回,储宏仍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一动也不动。
半天,储涛打了个寒颤,他实在受不了了:“宏叔,要不。”
“回吧。”
“啥?”
“回吧,七舅公他们还等着,大夫治不了,耽误也没用。”
储宏直起了腰,也抬起了头。
他扔下一句,两只手抄起来储月,朝外走去。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里也没动荡。储月怎么抱进来的怎么抱出去。只是这次他认路了,那么多扇门,那么多条岔道,储宏一步都没走错,再也没像刚进来时满屋子乱撞。
历年春8
县里的天蒙蒙亮,远处看,能瞧见远处灰色地平线上头一抹隐隐约约的黄澄澄晨光。从褚家沟来县医院的路没那么好走,村子里没人愿意摊钱修路,多少年了,就是一条黄土大道插在两旁的稻田中央,这条路上走行人,也走二八大杠,走老黄牛的四只蹄子,也走三马车晃晃悠悠的颠簸动荡。
储涛和储剑和来时一样,还坐在三马车的后斗子里。他们不敢再拉储月的手了,来的时候她的手就凉,这会更凉。活人的凉还能搓热乎,死人的凉,那就是凉。凉的如从地里头挖了一块冰,这冰化了,开了春,过了三伏天,该凉还是凉,一种渗人,叫人头发倒着长,麻酥酥,打冷颤的的凉。
储涛和储剑兄弟俩这一道也没吭声。他俩就坐在储月左右两侧,屁股被颠成十六瓣,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储宏终于把三马车开进了村支书的院子里。
晚上天不好,灯泡亮的久了还要交电费,村支书的老婆是个抠门的女人,她舍不得多用,平日多缴一毛钱都要扯着嗓子喊“逼死人啦”“这么些钱,分明是抢老百姓!”……
褚家沟的人都晓得她抠门,储宏拿了不少钱,才说服她在自家办喜宴,因为她家以前养过牛,后来牛死了,牛棚拆了,院子里有一大块空地方,摆桌更敞亮。
村支书的老婆不舍得打着灯泡刷碗,院子里还是昨天晚上喝喜酒的模样,十几张大圆桌一张一张摆着,桌上是结了冰,油哄哄的盘子跟剩菜,地上扔满了花生壳,五颜六色的破糖球纸。那是储宏从他矿场老板小舅子那儿买的,他说这糖在县里最流行,好些有钱人家嫁闺女都买这糖,贵的能掐死人,却也比老家粗糙的光腚糖排场。
储宏就储月一个闺女,他自然不能亏待了。矿上一个月给他开十几块的工钱,他没日没夜地干活,攒下半年的钱给徐正春他死去的寡妇娘埋了棺材,办了丧宴,剩下半年的钱就用来买这排场的糖,请乡亲们来村支书家里吃喜宴,为的储月能有一个踏踏实实上门干活的郎君,等他老了,储月有人疼。
三马车停下,储涛和储剑一左一右从车帮子里跳出去,头也不回找他俩的娘去了。
村支书披着大袄从屋里抽着烟出来,去解手。他看到院子里沾着的储宏,愣了愣,没想到储宏这么快回来。
“咋样了?”村支书忘了解手这回事,问储宏,“大夫说啥,啥病啊,有法治没有?”
储宏嘴唇紧闭,他没说一个字,摇了摇头。
村支书感到可惜,可谁有病谁没病也不是他说了算。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干枯的手举起来,拍拍储宏肩膀:“没法子治,就听天由命吧!月子昨儿才成罢家,老话说得好,冲喜冲喜,她嫁了人,这病总有一天能好。”
他四处张望,储涛和储剑跑出去了,没看见储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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