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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低声应了句:“是啊,是福气。”
保安按着对讲机,报了楼层跟名字,让他们坐活动室等会儿。
大概过了三分钟,沈皓被人从楼上带了下来。
沈皓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比以前瘦了很多,精神康养中心的饭菜没有那么好,从前他在家里吃东西不知节制,什么都往嘴里塞,痛风三天两头的犯,尤其是他爸盖房子那段时间,没人管得住他,他的脚每天都是肿的,痛的连路都走不了。
他爸慢慢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小皓,看看谁来了?弟弟回来看你了。”
沈皓的目光在爸爸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沈慕,那双和沈慕极为相似的漂亮眼睛里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爸爸把保温盒放桌上,将里面的饭菜拿出来。
沈皓吃饭倒是不需要任何人操心,拿起勺子,机械地开始进食,也就这个时候他不像一个精神障碍患者。
沈皓吃东西向来很快,爸爸看他吃完轻轻叹了口气,又带他去洗澡。
其实这里的护工照顾的很尽心,但前些年沈皓也进过精神病院,当时医疗系统监管还不严,又是小县城医院,沈皓经常挨饿,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也没人跟他洗澡,以至于他爸总是不放心。
回去的路上,沈慕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缓缓向后移动。车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爸爸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乡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天吃饭时说的那些话……让你回来考公什么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我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没别的意思。”
“你在外面做你喜欢的事,挺好。我跟你妈也就是瞎操心,你别往心里去。”
沈慕是因为沈皓才出生的,那时计划生育管的严,如果不是沈皓这样,压根生不了第二个孩子,他爸妈是拿了准生证以后才生的沈慕,也正因为如此,他爸妈对他非常紧张,怕他出任何意外,甚至不允许他离开自己视线,让他选汉语言文学专业也是为了以后回老家考公。
沈慕想到一些事情,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热,迅速转过头,等到确信自己的声音不会泄露任何异常,低声回应道:“嗯,我知道。”
“慕慕。”
沈慕只请了两天假,傍晚的火车票,还得转飞机,妈妈怕他吃不上饭,提前弄了晚饭。
“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发信息也行。”妈妈送他到门口,“东西都带齐了没?充电宝有电吗?”
“都齐了,妈,你快回去吧。”沈慕抱了抱妈妈,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
他爸的车子等在巷口,沈慕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放着本地电台广播,是一档点歌节目,父子俩一时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爸爸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钱还够用吗?大城市开销大。”
沈慕回答道:“够的,剧组包吃住,费用也结得挺及时。”
“嗯。”爸爸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在外面,别太省,该花就花,但也别乱花。”
“我知道的,爸。”
又开了一段,爸爸再次开口:“你那个工作,写剧本,爸是不太懂。但上次你妈拿着手机,非让我看那个什么……网上人夸你写的那个剧的评论,好像还挺多人喜欢的。”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延伸的路:“就是,总觉得这行当,风雨飘摇的,没个保障。”
爸爸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跟你妈就是忍不住啰嗦两句。你自己想清楚就好,觉得外面好,就在外面闯,觉得累了,家里总还有口饭吃。考公什么的,也就是爸一个念头,你别有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前几年病那一场,我跟你妈就怕了。现在你做点自己喜欢的事,高兴就行。”
沈慕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发酸,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火车站很快就到了。爸爸把车停在出发层附近,帮沈慕把背包拿下来:“路上注意安全,睡觉警醒点,别坐过站。”
“放心吧爸。”沈慕接过背包,“你回去开车慢点。”
“到了发个信息。”爸爸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快进去吧。”
沈慕点点头,转身汇入人流。走进站口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车边,朝他挥了挥手。
前几年他和爸妈闹得很凶,爸妈始终觉得他这份工作不牢靠:“在外面折腾这么久,也没见混出什么名堂。回来安安稳稳考个公务员,成个家,才是正经道理。”
他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考不了公,也结不了婚。”
话音未落,妈妈积压的失望瞬间爆发,抄起手边的东西就砸,哭喊着:“真是白生了你一回!你哥那样我指望不上,原以为能指望你,结果你也这样!”
爸爸坐在一旁,眉头拧成死结,重重叹出一口气,那叹息像石头一样砸在沈慕心上:“你这样,我活着都觉得没一点奔头。”
类似的话,沈慕从小听到大。那份沉重的、源于哥哥特殊状况而降临到他身上的期待,早已化作一种深植骨髓的愧疚,如影随形。
他无比确信爸妈是爱他的。从小到大,只要他开口,物质上他们从未吝啬,几乎有求必应。但这份爱附加着明确的前提,他必须听话。很多时候,他都觉得那个家像一个看不见的黑洞,无声无息地汲取着他所有的精力和情绪,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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