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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州。
谈生意这日,沈玉蕴穿着男装,扮作一副文书的模样,站在梅澜清身侧。
梅澜清让下人们给座下七人奉了茶,却只管喝茶,并不急着说话,就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邀请他们喝次茶而已。
邀请这七人也是梅澜清精挑细选的。信州其余的富户要么和这七位有紧密的亲戚关系,要么唯他们马首是瞻。是以只要能说服他们捐粮,不怕别的富户不跟随。
这几位均是心思活泛之人,已猜到梅澜清叫他们来是所为何事。他们之间也商量过,不管梅澜清说什么,只要咬死了家中并无余粮,任凭梅澜清再强势,也不能直接带着官兵抄他们家。
但这位梅知州一直不说话,他们心里也犯了嘀咕。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不知梅知州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梅澜清淡淡道:“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喝杯茶润润嗓。这是御用龙陂山子茶,平日里极难寻得,我也是侥幸在宁县有了些许政绩,得了官家赏赐,才得以一尝。”
几人一听是官家赏赐,便噤了声。
梅澜清看到那几个人将兔毫盏中的茶喝得差不多,才缓缓开口:“这次请诸位远道而来,的确是有要事。”
“信州突逢水灾,相信大家一路也都看到了,可谓灾民遍野。如今我已开了常平仓的粮,但犹是不够,接下来信州受灾百姓还需仰仗诸位接济。”
有一人见他终于开口,摇头叹气道:“民生凋敝,别说梅知州,小人们看着也于心不忍。
可这次大水来得突然,我家中余粮有一多半都泡了水,只剩下少部分,一家人吃尚且不够,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可捐赠啊。”
一旁一直沉默的沈玉蕴看了眼那人,他身上穿着昂贵丝绸,脸色健康红润,实在不像他嘴里那般粮食不够吃的模样。
正有人要附和时,梅澜清啜饮了口杯中茶,才道:“谁说我要让诸位捐粮?”
刚才说话那人与旁边人对视一眼,眉目间露出些许不解来,那人也轻轻摇了头。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沈玉蕴轻咳了声,打断了他们的暗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梅知州知晓,历来信州救灾成效显著,都是诸位在背后捐赠粮食之功。因此,梅知州体恤诸位不易,这次并非是要诸位捐粮给灾民,而是借粮给他们。”
见有几位表情已然没有刚来时那般防备,但依旧神色犹疑,沈玉蕴又道:“诸位恐怕还不知,官家已准允了梅知州给信州灾民拨粮的奏札,最多再有三月,官粮必会到信州。”
这一次不光是那几位富户,就连梅澜清的目光都看向了沈玉蕴。
沈玉蕴唇边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朝梅澜清眨了眨眼。
“一则,是我们梅知州向来以百姓为重,实在见不得信州百姓每日只得一碗白粥苟且度日,才想出向诸位借粮的法子;二则,梅知州感念诸位家中历代对信州的慷慨囊助,若诸位向信州百姓借了粮,便是救灾有功,知州会向官家进言,让诸位的子孙得以入朝为官。”
此话一出,底下的私语声更大了些,似乎都在谈论此事真假。
大乾主要以科举取士,虽也有不少散官闲职,但那基本都留给了世家子弟。世家权势虽大不如前,可若家中有一人能官至宰相,便可能使一衰落之家起死回生。
大乾自建国以来,已有数十位宰相,他们的族人至今仍占着朝中部分闲职。还有些是祖辈军功卓著,直接袭爵的。
这样一来,散官的位子便更少了。再加上大乾优待商人,这些地方富户的财力远远比不上走南闯北的商行。
而财力雄厚的商人用大量银钱给子孙捐官,地方富户子孙唯一可走的官路便被堵的死死的。
沈玉蕴这话算是抓到了他们的七寸。
不过家中些许余粮,和子孙辈的前程比起来又算什么?况且他们也并非捐赠,而是借,有借自然有还,相当于他们空手得了子孙的前程。
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当下有人便改了主意,说家中还有些许余粮,可拿出来帮信州灾民度过难关。
沈玉蕴见其中还有两人皱眉,心存迟疑,便道:“诸位可以再考虑考虑。两盏茶时间,梅知州和某静候佳音。”
说罢,不再管他们议论,沈玉蕴给梅澜清递了个眼神,两人一齐出了厅堂。
梅澜清眼神复杂地看向沈玉蕴,问她:“你笃定他们会心甘情愿借粮给信州灾民?”
沈玉蕴深深吐出一口气,刚才的笃定浑然不见,她摇摇头:“当然不确定。郎君应当知道,说什么官粮会到完全是缓兵之计,所以我们得在今日,趁他们还没想明白之前,便拿到他们签字画押的契券。
事后,他们就算反悔不想借也来不及了。况且,他们的子孙为官一事,还须得仰仗郎君给官家说明情况。”
梅澜清侧过身,阳光透过青葱的绿叶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剪影,他垂了眸,神色有些怆然。
良久,沈玉蕴听到他轻似薄云的声音:“可是玉娘,大乾国库渐空,国力衰弱,有部分原因便是养了这群散官闲职。他们不知百姓饥寒,不懂生民疾苦,拿着俸禄还要以势压人,实在是大乾之祸端。”
说到最后,他转过身,微微蹙着眉,眸中晦暗消逝,此刻似燃了一簇火苗,叫嚣着要将某种过去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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