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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鼓足勇气,走上前一步,问道:“小娘子喜欢金鱼?”
楚要眇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他。
沈巍朝池中望了一圈,略顿了顿,又道:“这池中已有不少金鱼,若是再添,恐嫌拥挤,反而不好,不过池面之上却略显寥落,我听闻小娘子素来喜爱花草树木和飞禽走兽,改日我送小娘子一对鸳鸯,养在这里,可好?”
楚要眇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但仍目不转睛的看着小金鱼,沉默片刻后,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第二日,沈巍便命人送去了一对圆滚滚毛茸茸黄黑相间的小鸳鸯。
他原想亲自送的,只是老国公有命,要眇尚在孝中,府中又无长辈,为其清誉着想,即便有婚约在身,在大婚之前,也都不许他再踏进楚府一步。
沈巍无法,人既是见不到,唯有将那绵绵的情意丝丝缕缕诉诸于笔下,而后那一封封的书信,便如雪花一般飘进了楚府。
楚要眇每一封都会看,只是有时回,有时不回,即便是回信,也不过寥寥几句话而已,却足以令沈巍欣喜若狂。
如此这般祈盼了三年,沈巍终于心想事成,欢天喜地同她完了婚,然而婚后不过三个月,他那烈烈的情爱便已燃烧殆尽。
她性情疏冷,沉默寡言,无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可偏偏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总是盯着人看。
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就仿佛是一把刀,直插人心,简直要把人的心挖出来一般的森冷透骨,叫人毛骨悚然,由此,就连她那惊人的美貌也成了错,因为美的太过妖异,几乎不像个人了,真不知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其实她一点没有变过,只是他忘记了。
他忘记了自己从前是那么喜欢她的清冷脱俗,喜欢她那双坦率直视的眼睛,喜欢了三年,惦念了三年,如今不过三个月,他就全忘了,转而厌恶恐惧起来,还要反过来怪她变了。
既如此害怕,他自然也就不肯再亲近,渐渐的和她远了,等到大夫诊出她怀了孩子,沈巍便干脆借此搬到了书房去住,虽则每日也还过来瞧瞧,但就如蜻蜓点水一般,瞧过就走。
就是从那时,楚要眇愈来愈不理人,只同花草树木和飞禽游鱼讲话,且日益痴迷其中,旁人看来确实有些疯疯癫癫,但她心里还是清楚的。
沈晏出生那天,是九月九日重阳节。
沈巍也在,孩子落了地,一点哭声没有。
他还以为是个死胎,等到接生婆出来贺喜,他仍有些不信,进去一看,竟当真是活的,雪白的一个小婴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看人,不哭也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盯着人看,像极了他的母亲……
沈巍吓得倒退一步,碰也不碰,扭头就出去了。
路过院中的一汪池水时,他望着水面上游着的那一对鸳鸯皱了皱眉,十次里他来,总有六七次见到她同它们低声细语的说话,他几乎都要疑心那鸳鸯是否成了精。
这样瘆人的东西还留它做什么?
沈巍当即叫了人来,把那一对鸳鸯扔了出去。
楚要眇直到孩子满月,才走出房门,继而发现鸳鸯不见了的,她急了,跌跌撞撞跑了过去,一脚踏进冰冷的水中,慌里慌张划拉着水面寻找,口中不知喃喃说着什么。
丫鬟婆子们赶忙过来拽她,也不知她怎样生出这般大的力气,一时竟拽她不出。
拉扯之间,楚要眇忽然一把推开她们,与此同时,脚下却猛的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着重重摔了下去,后脑狠狠磕在池岸的石头上,登时血流如注,将那一片清浅的池水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沈巍听闻她是为了找那鸳鸯才失足丢了性命时,心中五味杂陈,再看看她双目紧闭,苍白沉静的面容,不觉掉下泪来。
初见时的一幕幕接连涌上心头,她在他心中又恢复了曾经的美好——是拿命换来的。
沈巍抱着楚要眇的尸身痛哭不已,又将她风光大葬,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情深至此,夫复何求!
然而即便是拿命换来的深情,也没能维持多久。
葬礼过后,他在府中隐隐约约听到些风声,说是他的夫人发了疯,以为自己变成了鸳鸯,所以跑到水池里胡乱折腾,这才一跌一撞丢了命。
沈巍恍然,原来是疯了,难怪,平时他人就在面前她都毫无反应,怎么会忽然为那一对鸳鸯着急起来?
思及此,前几日的深情便顿时烟消云散,厌恶和恐惧重新回笼,唯恐此事传了出去,使他颜面扫尽,当下将府中众人整顿一番,封了口。
至于那襁褓中的孩子,因为不喜,他连个名字都不曾取,只管丢给了蒋嬷嬷和乳母。
恰在这时,老国公班师回朝,惊闻儿媳失足离世的噩耗,不由得悲痛欲绝,抱着没了娘的小孙儿泪流满面,等缓过一口气,他擦了擦眼睛,向儿子仔细询问当时的情由。
沈巍道,是因为那一对鸳鸯染了病,要眇正在月内,身子虚弱,他怕那鸳鸯将病传给了要眇,所以才令人扔了去,却不想要眇竟把那鸳鸯看得那样重,竟跳下水去寻,这才……
老国公拍着桌子,连连骂他糊涂!鸳鸯病了可先放到别处养着,即便一定要扔,也该和要眇商量商量,怎能瞒着她就给扔了?
越说越气,非要家法伺候不可,却被管家死拉活拽的给拦住了,说是公子自少夫人离世后悲伤过度,茶饭不思,人正虚弱着,哪里还能受得住家法?小公子刚没了母亲,难道还要他再没了父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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