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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氏说的那些,顾扬灵虽是不曾经历过,可也能想象的到,起身给安氏倒了杯茶,柔声道:“不要说了,你喝口茶润润嗓子。”
安氏纤白的指尖在青花瓷杯上流连而过,须臾,她苦笑道:“我和玉凤倒是跑了出来,谁知刚躲进了马棚里,玉凤便开始叫疼。”叹了口气:“又不敢叫出声来,嘴巴里塞了脏臭的稻草,当真是受了许多的罪。”
说着又微眯起眼睛来,缓缓道:“她生了好久好久,久到外头的惨叫声都渐渐消失了,院子里变得好安静,透过棚顶破裂的缝隙,还能看到一勾银月悬在天际,可是玉凤她,还是没有生下那孩儿。”
窗外光影绰绰,顾扬灵看到安氏好似掉进了某个难以清醒的噩梦里,眼睛瞪得溜圆,绝望的凄惶在她的眼底浮浮沉沉。
“福安回头来找我们,可玉凤已经受不住了,她的脸是那样的惨白,好似冬日里叶片上最最雪白的那一抹,她的眼神也开始涣散,看着我,求我,叫我找把刀来,把肚子剖开,把孩子拿出来。”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苍白的脸皮上,漆黑好似无底深潭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顾扬灵:“我就让福安去找了把刀,剖开了她的肚子,然后把孩子拽了出来。”
她的神色太过可怖,顾扬灵不自觉撇开了眼,心头突突乱跳,总觉得安氏如今的性情,与原先那个温贤柔雅的女子,倒好似两个人一般。
安氏却突然站起身来,往床榻那里走去,抱起其中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到顾扬灵跟前:“她死前嘱咐我,若是这孩子有幸活着见到了你,就把她托付给你。”
顾扬灵一惊,纤眉立时便缩在了一处,这毕竟是别人的孩子……
安氏并没有把孩子强塞过去,只是放在顾扬灵身边,自己返身重新坐回了原位,缓缓道:“你要是不喜欢,就叫旁人养,这孩子命大,也是个有福气的。总归薛家家大业大的,养个孩子,也并非难事。”
顾扬灵默默呆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垂眸去瞧着身边儿多出的那个小小婴孩,嫩嫩的肌肤,娇娇的,可怜的,顿时便心软了。
安氏却转过头又看向了床榻,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轻轻道:“也许,我也要拜托你来看管我的孩子呢……”
她说得又轻又快,顾扬灵没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安氏淡淡一笑:“没什么。”
远处却突地传来一声尖叫,顾扬灵吓得一颤,仔细一听,却好似是二太太的声音,一下便想到了惨死的于明雅,嫌恶道:“是二太太。”
安氏仔细打量着顾扬灵的神色,忽的笑问:“你好似很不喜欢她。”
顾扬灵皱起眉:“那个人,可恨,可怜……”说着抿住了唇。
安氏笑了,然后垂眸拨弄起自己腰间垂着的丝绦,淡淡道:“没错,那个人,可恨,可怜……”
从安氏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际正烧着一片火红云霞,艳艳的一片,很是壮丽。
来接她的是红英,怀里头抱着玉凤生的那个女儿,出得院门便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顾扬灵摇摇头:“还没名字。”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想想她生母,夕阳般短暂的一生,叹道:“等会儿问问二爷,总是二房里头头一个孩子,可不能薄待了。”
红英摸了摸孩子的脸皮,细滑柔腻,不禁心生喜爱,道:“二爷喜欢吗?”
想起薛二郎待玉凤的态度,还有今日里的情状,顾扬灵笑了笑:“瞧着不大喜欢,不过无妨,许是你二爷往后就喜欢了。”
走得一半儿的路,红英突地道:“福兴回府了呢,去找嫣翠,可嫣翠那丫头,记恨着福兴当日给她毒药包,不肯见他呢!”
顾扬灵伸手抚了抚眉心的浅皱,默了片刻,叹道:“二奶奶身边那个叫红香的,你可听说了她的事儿?”
红英点点头,道:“听说了,说是破了相,还有……”叹叹气,眼里头怜悯之色渐盛:“好似是被人给……”低头去看怀里头睡得香甜的孩子,只叹叹气,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落日的余晖灿烂耀眼,将脚下的青石路上也铺满了热烈的红,顾扬灵慢慢地走着,捋了捋鬓间将要下坠的绢花,缓缓道:
“你闲了去同嫣翠那丫头说说,福兴给她那东西,也不过是叫她有个退路罢了。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今日里三奶奶提及那些兵祸里头被糟蹋的女孩子,竟是半句话也不忍心去说。”
轻轻地叹气:“福兴毕竟也是待她一片真心,又何必耿耿于怀。”
不过刚转回棠梨苑半盏茶的功夫,薛二郎便也踩着余晖,往棠梨苑来了。见着顾扬灵才露出笑来,一撇眼便见着了一旁正抱着襁褓的红英,登时脸色微变,再看向顾扬灵,眼神便有些闪烁不安。
顾扬灵笑着请他坐下,道:“红英刚才还问,这丫头叫什么,你是做父亲的,心里头可有数了?”
薛二郎讪讪轻笑,道:“一个丫头罢了,你且随意起了便是。”
顾扬灵瞧他十分不安,便笑道:“如此,不如先叫她福娘吧!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遇着了兵祸,又从那么远的地方逃难而来,竟还好端端的,也是万幸了。”
红英便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孩子,笑道:“哎呀,福娘有名字啦。”
薛二郎却还是难安,挥挥手,示意红英抱了福娘出去,道:“我以为,那种兵荒马乱的……”
“二爷。”顾扬灵很快截断了薛二郎的话:“她是你的孩子,你是她的父亲,血缘是切不断的。二爷怕我吃心,我感激二爷的用心良苦,可是稚子无辜,既是她活生生到了二爷跟前儿,我不希望看到二爷忽略她,该有的,该给的,二爷不能薄待了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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