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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阅人不少,她是真的不在意。
营帐之内,气氛已有了微妙之变。进退须有度,此处理当留白,接下来便看陈大人如何作想了。张子娥垂袖退后一步,拱手告辞:「言至于此,陈大人,我们夜里再谈。」
话罢,她利落地回身牵起龙珥小手,纤细手腕一拂,即刻挑帘出帐。天光入目,眼见一位少年披甲顶盔立于数米之外,脊梁笔挺犹如一株风吹不动的小白杨。龙夷便是这般,纵使无法出战,也会身披战甲,他像是个气节凛然,有点穷讲究的春秋名士,自尊心在天上,立足地在泥里,倔强得叫人生怜,只可惜此处没有滋养他的土地,硬生生将眸间英气摧残出了几分憔悴,若没有旧策党从中作梗,或许少年将军已率兵擒获兄长,正意气风发地在高亢鼓点中清点三军吧。龙夷面色阴沉,眉峰一压看了张子娥一眼,转而柔和了眉宇与幼妹问好。张子娥于原地顾自一笑,想必是对那个充满敌意的阴鸠眼神非常满意。
见到龙夷,龙珥顿时眼前一亮,一把撒开张子娥的手,跑去和许久未见的龙夷哥哥打着招呼,若不是有一道铁栅栏相隔,她真想钻过去让龙夷哥哥像以前一样满眼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脑袋。他们兄妹二人隔着栅栏说了好些话,不过是饮食起居,地方山水一类不涉国政的寻常家话,倒似了一对普通兄妹。宋国士兵对此惊讶不已,相传龙夷稳重老成,少有言笑,不想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张子娥寻了个地儿,十分耐心地等待她最重手足情意的小话匣子唠完嗑。
反正,也见不着几次了。
是夜,陈方步入帐内时,四周一派寂静,几番交谈后,帐外杀声渐起。张子娥与他点头一笑,悄然压低了声音:「我说了,再晚一些,不知道谁围谁。」
陈方疾步掀帘而出,只见夜漆如墨,南渡坡方向宛如一潭死水不透点光。耳边喊声忽隐忽现,好若雾中磷火阴魂不散,陈方高举火把在营口眺望,隐约可见远方部队穿梭来回,敌我形势一时难下定论。陈方敛眉屏息不知如何决断,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张子娥款步来到他身侧,拿出了一个十分具有诱惑力的提议:「梁军撤军一百里,归还平原城。」
天色虽然晦暗,但碍不着陈方眸心一亮。平原城乃此行关键。临行前,宋国公曾亲自召见陈方,说夺回平原城是和谈的唯一要求。平原城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不假,但宋国公对平原城的执念未免让人困惑不解。陈方未敢对王意多加揣度,仅是在思考除去平原城,他还能为宋国争取多少。他尚在思虑之中,而张子娥显然不会给他时机理清其中纠缠。混着火把声滋啦作响,火光映得清秀面庞忽明忽暗,张子娥在缭缭烟雾中慨然举袖,清朗嗓音如一线骄阳分断夜空:「平原城以西,梁国攻占之城,悉数奉还。以东,宋国攻占之梁地,悉数奉还,陈大人以为如何?」
万事皆妥。陈方满心欢喜,却硬要拱手摇头,回复得模棱两可,他虽然满足了,但绝不可以显现。张子娥不急,她不在意陈方是惺惺作态,或是贪得无厌,他迟早会接受这个条件。
远方急如雨点的喊杀声是她最好的臂膀。
喧嚣尘上,在鼻息中能嗅到血与尘土的芬芳时,她当风俯瞰,在风中低声一句:「陈大人,夜长梦多。」
黑夜一望无边,噩梦频起不绝,有人低语,语声招摇过甚。
她是无边黑夜,是不绝噩梦。
她动山河,戏苍生,以利为引,以毒为饵,诱人按下契约之印。
话意衔香
梧桐斋内,一尊古铜色鹤形香炉怡然独立,正勾起一只纤细鹤足,将两支满羽大翅徐徐收住。神形韵味恰被定格在垂首敛翼的一刹那。袅袅龙腹香由羽毛状镂空中缓缓溢出,薄烟缭绕,静美安然宛若雾中闲鹤,微抹了一片朦胧。暗褐色香料在铜鹤腹中静谧地燃烧,偶尔隐隐生出一小撮红色火光,「嘶」的一声,像鹤羽抖擞时羽管在不见光处轻微绵软的摩擦,痒痒麻麻的。
它并非傲然遗世的仙鸟,反而有一股子烟火味,一双鹤眸炯炯有神地瞅着紫檀大食案上那几个朱漆三足盘。盘上跟过年似的叠满了各色果子,压得彰显皇家贵气的暗花螭龙纹只能从漆盘边缘露出几只小爪子。一张龙嘴呲着龙牙憋气窝火,叫一堆栗子糕踩得死死的,喘不上半口气。
食案边上,一位清秀可人的姑娘捻着袖角,扑闪着大大的杏眼,春泉般的眼波滴溜溜地转,不知在等待什么。她身侧穿着暗玉紫王服的藩王懒托着腮,抬起满绣云龙纹的衣袖,伸了一只一看便知极善玩弄风月的手,正不徐不疾地探向果盘。而对面那位眉宇清朗的官服男子屏息静默,一颗七窍玲珑心在官服之下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当如何收拾残局。
此事须从头说起。
赵攸近些日翻旧案翻腻了,想整点乐子消遣消遣,这不小半月前宋梁议和,他掂量着须借此旗号一用,来同李明珏后知后觉地闲扯几句天下大势。其实呢,是想调侃一下她这比乌龟还慢的进度。
老实说,他已经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再了解李明珏不过,知道她对小姑娘真心实意,想自然地给她一份爱情。但爱情嘛,虽说不是不择手段,但总归是需要手段。他要不是在雨夜里将顾婉逼到墙角,一把搂着她去了床榻,依家里娘子那温吞倔强的死性子,不知道要在诀洛城宫里守着块木头浪费多少青春。他在疆场看惯了生死离别,不愿白白虚度一炷香,妻与子,都要一鼓作气搞快点。而李明珏虽跟着一群糙汉子跌打滚爬,但她仍旧是个磨磨唧唧的女人,就好这一口磨磨唧唧的过程。她也没经历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爱情,和姐姐说亲就亲了,和青楼里的姑娘们说睡就睡了,速度快得似天上一道闪电,一闪即过,在心上留不下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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