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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帝王凉薄（第1页）

第九十一章帝王凉薄

屋里点起灯来，星星点点如夜空，配上本已满眼的金星，倒也相映成趣。屋内的啦啦队犹自在重复，无非是“吸气”“忍着疼”“省着力气别喊”“使劲”“就好了”之类翻来覆去的老话。

阵痛的间歇，她仿佛听见外头有个女声在喊着：“------若有不测------通通赐死------”之类，那是南宫皇後的声音。皇後来了，那皇帝呢？或许是她看错了，明显两个稳婆似乎相互递了个眼神，究竟何意？她却无暇深思了。她腰间的酸痛已积累到临界点，深觉自己快要死了。

忽地门帘掀起，跟着乌云珠的侍婢在娜匆匆地走了进来，趴在乌云珠耳边低语了几句，乌云珠面露喜色，来到床边紧紧握住阿斯玛的手：“女主，你放心，陛下已到行宫，正在前殿问井将军话呢！”

自己人来了，阿斯玛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来，咬紧牙关，抵住一口气使劲，忽地褥垫间一阵湿热，近乎疯狂的痛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瞬间张牙舞爪地奔袭而来。人世间所有的奇迹却在这一刻到来，激烈地宣告着新生命的到来。

刚刚卸下负担的阿斯玛仍在云端，耳畔传来稳婆们的尖叫——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大胖小子！是个皇子。”

阿斯玛已十分虚弱，只能用眼神看着乌云珠，後者会意：“女主，且放宽心，孩子要擦洗包好了，便抱过来给您看看！”

外头似乎也是一片贺喜声：“恭喜皇後娘娘，终得麟儿！”这似乎是那个接生嬷嬷的声音。

“赏！本宫得子，大家夥儿都辛苦了，都重重有赏！”南宫皇後的嗓门比谁都高，接着是一片道贺与谢恩之声。

一名稳婆将包裹严实的襁褓送了过来，满面都是笑容，连声道：“是个又白又俊的胖小子！恭喜女主了！”

阿斯玛浑身已无力，只能略歪个头去看，红红皱皱的小肉团，哪来的又白又俊？不过，看着圆头圆脑挺可爱，胖鼓鼓的小脸颊，轮廓清晰的鼻梁，肿肿的眼睑下头是一条秀长弯弧的眼线，很瞧不清五官如何，只是不断发出小动物般的声响。

“小皇子长得像皇上呢！”稳婆微笑着凑趣。

提着最後一口气看完孩子，阿斯玛再也撑不住了，上下眼皮直打架，身心俱疲到了极点，终于昏睡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南宫皇後掀帘进来------

井飒刚刚回到丰苑行宫的大门口，正巧撞见了帝後的车驾。帝後皆穿着常服，一脸风尘之色，尤其是郑武帝，更显焦灼。既然御驾迎面而来，井飒一行只得下马伏地，口称万岁。

不想行色匆匆的郑武帝本已一阵风般地走了过去，却又返转了回来，沉声问道：“尔为井子良乎？”

“正是微臣！”井飒暗自叫苦，好早不早地，正碰上这个时候，怕是会节外生枝。

郑武帝一忽儿看看地上的井飒，一忽儿又冲着行宫後殿的方向张望着，似乎欲言又止。南宫皇後善解人意，马上领会到了皇帝的踌躇，轻声劝道：“陛下莫非与井卿有要务需处置？且可放心去吧，楼兰女主一直由臣妾照拂，此番也不例外，臣妾定会将一切处置好，保母子平安的！”

郑武帝感激地看了南宫皇後一眼：“那一切都拜托皇後了，有任何事情及时向朕禀报！”

南宫皇後庄重而不失矜持地莞尔一笑，福了福道：“皇上放心去吧，臣妾会派人半个时辰一报的。”

南宫皇後果然说到做到，井飒刚刚跟随御驾来到一座偏殿，第一拨禀奏就来了，那内侍尖着嗓子奏道：“禀陛下，皇後娘娘已到産房外守候。太医说女主羊水已破，胎头尚未入盆，稳婆与接生嬷嬷们正在用手法推拿！”

“回去再探来报！”郑武帝焦灼地一挥袖。

“诺！”内侍应声急步而去。

井飒虽无家室，听得也是心惊肉跳，担忧着阿斯玛的安危，连武帝的问话都没听清。郑武帝意识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悦地提高了调门道：“井爱卿，朕在问你话呢！”

大殿回声朗朗，声如洪钟，井飒一阵激灵，伏地跪倒请罪道：“臣一时走神，伏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

“不必了，卿这几个月一直护卫着楼兰女主的安全，当此危难之际，你为主子忧心分神，也是你重情重义的表现，何罪之有？”郑武帝一转身，衣袂如风，晃得殿角的蟠龙红烛都忽闪了一下子，“两日前，掖庭令说你有秘方献上，需朕亲往丰苑行宫。如今朕来了，卿的秘方在何处？”

虽然井飒早有准备，但听皇帝亲口问之，还是只觉一阵心凉，不是替自己，而是替楼兰女主心凉。虽然她不是宫妃，然而现在是在为皇帝诞育子嗣，且听方才那内侍讲来情况甚为凶险，而皇帝却如此凉薄，却在向自己讨要精铁配方，分明楼兰女主与她腹中皇子的安危远及不上一张方子来得重要！人说帝王凉薄，今时今日自己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天威难违，不管井飒心里怎麽想，但这秘方今天却是非交不可的。他刚将手伸进袖中，忽见方才那个内侍又回来了，还是尖着嗓子奏道：“啓禀陛下，太医配了参汤提气，胎头已入盆。娘娘让陛下安心！”

“朕知道了！”郑武帝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内侍悻悻而退下。

“陛下，此乃第二份精铁配方。”井飒手中捧着一支细长的铜管，膝行向前置于武帝御案之上。说实话，这一路匆匆的，他根本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铜管，更不知里头写的是什麽。但他相信狐鹿姑，他不远千里赴险来到长安，决不会骗他的。

郑武帝亲手用小刀切去管口的蜡封，从里头抽出一支扁长的竹简，就着案上凤烛细细观之，他看得十分专注，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衬得光影迷离，半明半晦……半晌，井飒才重又听到武帝那低沉浑厚的嗓音：“爱卿确定这是今年的那份配方？”

“确是，小鹿只给了这一份简书。”

郑武帝猛一擡头：“有无第三人见过此简？”

“啓奏陛下，臣接过此管便匆匆赶回行宫，根本来不及看上一眼，更未曾拆开蜡封。”井飒信誓旦旦，实话实说，“国之秘事，臣知道的越少越好。”

“好，爱卿果然是国之忠良，其行可嘉也。”郑武帝欣然大笑，“爱卿风尘仆仆，先下去休整吧。待等诸事完毕，朕定有重用。”

“多谢陛下。”

井飒起身退下之时，正遇见方才那个倒霉的内侍急匆匆跨进门槛，雀跃着向武帝邀功：“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楼兰女主刚刚诞下一个皇子！”

“好！”郑武帝一拍案，“传朕旨意，行宫上下人等，皆加赐双份月钱，太医署与接生嬷嬷等人另有重赏！另外，皇後也辛苦了。”

井飒听着背後传来的声音，只觉满天的阴霾都散了，脚步也轻快了起来。太好了，似乎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皇後娘娘得到了嫡子，皇帝陛下得到了配方，而楼兰女主也为本国争得了一份保障，她也自由了，可以回国自在了……

井飒与传信内侍离开以後，郑武帝并没有立即前往産房看望阿斯玛母子，而是在龙案上轻叩了三下。旋即，屏风後转出一名身材颀长，面相阴冷的男子身影：“陛下有何吩咐？”

“从速查清井飒这几天的行程路径，摸排出贵霜太子狐鹿姑的所在。”

“贵霜太子已潜入我大郑境内？”男子似乎很诧异。

“不仅已在我大郑境内，只怕……已入京师长安了。”郑武帝嘴角微微一撇，“这还是井飒本人向朕透露的，只怕他不久就会意识到的。你行事千万当心，不可使人觉察。”

“是，然臣有一问，若当真侦知贵霜太子的行踪，当如何处置？是擒还是杀？”

“自然是活擒，杀之何用？”郑武帝不假思索道。

“诺！”

井飒折腾了一天一夜未合眼，脑袋晕乎乎的，如今听说女主已顺利生下皇子，心里一松，顿觉全身一松，上下眼皮直打架。正准备回区庐好好补个觉，刚走到门口，乍遇冷风一吹，顿时浑身一激灵，脑子也清醒了。

“哎呀！”他一拍脑门，“小鹿，方才御前我说了什麽了？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小鹿已在长安了？他会不会对小鹿不利？”

我……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呀！井飒跺跺脚，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井飒呀井飒，平时机警精明，到了关键时刻却总是掉链子，这是为什麽呢？难道是因为君威之慑，亦或是听闻女主临産之危心绪慌乱，还是昼夜奔驰心神恍惚？现在追究原因已经太迟了，唯今之计，只能从速通知小鹿，让他尽快回贵霜去！可是……以陛下之精明心计，定会派人盯住自己的行踪，自己现下无论去东宫还是去丰京谷，无疑都是在进一步暴露小鹿在长安的行止，该怎麽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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