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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午饭,薄约找了一家裁缝店,打算给江游世多买两件换洗衣服。江游世晓得这位师父好面子,因此在那掌柜在他身上比来比去时,他虽然拘束,手脚僵硬,但板着脸,不叫自己露怯。十多件成衣,一件件试到最后,薄约拣了两件丢出去,说:“这两套丑。”掌柜正要发作,薄约又一挥手说:“别的都包起来。”
那掌柜顿时忘掉气愤,笑脸盈盈,把衣裤捆在一起,打了个大包袱。
江游世方才不响,其实心里一件不落地算钱。这几套下来足足花掉三两多,赶上穷苦人家半年开销,十足是一笔巨款。他惶恐不安,拉拉薄约袍角,道:“师父……”
薄约知道他要说什么,嗤笑一声,扬声道:“掌柜,再拿一件。本命年穿甚么好?”
掌柜明白他是大主顾,赔笑道:“年前从金陵城里进了一件坎肩,料子特别好,式样也好,就是比较贵。”
薄约漫不经心道:“拿过来试试。”
江游世不情不愿,把坎肩穿了。薄约一看,掌柜真没骗人。这件坎肩丝光灿烂,正红颜色,毫不偏颇,领口袖口滚一圈宝蓝织金镶边,绣工、针脚、裁剪,全部是上上乘,搞不好是流落出来的御用云锦。江游世穿上鲜艳衣服,登时衬得气色好了,头发墨黑,唇红齿白,双眼好像浸过水的葡萄。薄约很感成就,道:“这件也要。”
那掌柜的大喜过望,噼噼啪啪点半天算盘,说:“承惠六两四钱。”
这件小坎肩竟然又值三两。江游世脑海里一算,险些叫出声来。薄约却没觉得怎样,甚至不讲价,径直往怀里掏荷包。
结果荷包掏出来,薄约眉头一皱,才发觉银子带少了。他索性把碎银全倒出来,拿给掌柜。掌柜找个戥子称了,说道:“这才三两呢。”
薄约想了想,扯下腰间一块黑漆漆的玉佩,说:“这个抵给你,怎样?”
掌柜拿起来看看,道:“客官,你这是块石头罢?照光也不见绿呢?”
薄约耐着性子道:“见绿的是黑碧,这块是墨玉墨底,这块贵,晓得么?”
掌柜为难道:“这我不敢收,要么赊账罢。”
薄约哪里受得了赊账,啧道:“不识货。”把那块玉佩收进袖子,拉过江游世,笑说:“要么这样,小孩抵在这里,我去拿钱,好吧?”
江游世心里惶急无比。他内心深处总隐隐觉得,他终究是要被丢掉的。眼下薄约拿他抵账,就像印证了这个猜想一般。
他又盼望薄约不要走,又怕自己开口央求,薄约会更嫌他烦。江游世只好紧紧攥着师父衣袖,希望掌柜拒绝。然而掌柜舍不得这单大生意,点头答应了。薄约浑然不觉他的想法,把袖子抽出来,笑道:“江游世,乖乖等着。”
薄约头也不回,出门走了。江游世坐在店堂角落,深感自己也是一样待售货品,一动也不敢动。
等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晚,西晒日光照入店中,薄约却还是不见踪影。掌柜打个呵欠,道:“你师父是不是骗你?把你卖给我了。”
掌柜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不料江游世心里正是这么想的,慌上加慌。掌柜又道:“这么小年纪,能做啥呢?”
江游世吓得脸色煞白。那掌柜心想:“吓哭别人家小孩,到时没法交代了。”正要出言安慰,却见江游世跳下凳子,决然道:“掌柜,还有没算清的账本么,我给你算罢。”
等到天黑时分,薄约终于回来。刚推开门,江游世从柜台边上跳下来,一阵红色小风,一头撞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把脸抬起来。薄约笑道:“怎么,怎么回事?”
江游世不答。薄约被他紧紧抱着,走不动路,把银子抛到柜上,道:“够了罢,点点看。”
掌柜拣出来一粒小的碎银,还给他说:“六两三钱半。”薄约奇道:“不是四钱么?”
掌柜道:“算这小孩挣的。”薄约更加好奇,那掌柜又说:“客官是教啥的?教算术?”
薄约笑道:“我啥都不会,徒弟收着玩的。”掌柜道:“小孩打算盘可快,一下午算三本账,比我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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