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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页）

第十四章

燕京几条大道上整整肃肃站了衆多兵士，李玉篇与瞿尹受敕封为禁军统领大将军之下左右将军，分领中尉卫尉。此时李玉篇正跟随胡叠一户户逮人下狱，兴王一党黥面流放，府中携兵器者尽数斩杀，家眷贬为庶民，子女亲族从此不得入仕。

胡叠踏进兴王府，便见羽箭如雨落下，护住命门时难免擦伤，面颊有血蜿蜒至下颚，让她伸手抹去。李玉篇怒道：“已是案上鱼肉，还要负隅顽抗，不顾阖府性命了？！”

兴王妃长发披散，满身缟素，大笑而出，她如今依旧面容姣好，如同数年前胡叠在宫中第一回见她——螓首蛾眉丶云鬓花颜——不过双眸所含皆为怨愤，举止疯魔，满腔恨意：“我为鱼肉又如何？禽困覆车，穷鼠啮狸，况且如今败北，我有何惮？”

她一声令下，死士一拥而上！

胡叠手背青筋鼓起，横刀迅疾劈砍，禁军不如他们心怀死志毫无畏惧，稍有败退之势。她四方受敌，忽感腰际一阵剧痛，却是被利刃撕裂了血肉，牙关一咬，捅穿面前人後反手夺了把短剑来直直刺进身旁敌人眼眶！

破空声齐响，她目光一扫，不远处竟是诸明月手持弓弩，与李延行并肩而立。李延行冲上前来一枪挑开一人，作一副潇洒姿态，不忘带笑唤她：“阿叠！”

得他们与随行之兵助力，馀下死士被轻易诛灭，兴王妃匍匐在地，狼狈不堪，依然满心只有胡叠，只愿生啖其肉。胡叠到她身旁屈膝蹲下：“你们松开她。”又问道：“你恨我至此？”

兴王妃猛地扑向胡叠，双手如藤蔓般交缠在她颈上，尖利的指甲划破一层薄皮，渗出血来，却不如嘴上力道。

李玉篇惊道：“姐姐！”

李延行将枪身背在手臂之後，红缨坠地。诸明月也向前一步，竟将弓弩对准了她。胡叠作出手势止住衆人阻拦的举动，感觉到衣裳让温热的丶混着泪的湿意浸染了，轻声道：“咬错位置了，最要命的地方，你得再过来些。”她也唤她：“姐姐。”

“我真该……真该早早杀了你……”

兰有秀兮菊有芳。

数年之前，宫中设宴。胡叠初次见她时，春意正盛，花在丛间熙熙攘攘，开得烂漫。不知哪家的姑娘这样大胆，拎着金剪子一枝一枝剪了，插了满头，一手臂弯不知足地揣着，一面走，一面落。她望见胡叠，颐指气使地冲她道：“你来，替我抱着。”

胡叠茫然四顾，忆起自己一身宫女装束，才明白她正喊自己，师父命她在此等候——那姑娘已然气得跺脚了。胡叠抱了满怀的花，香气熏得她头昏脑胀——跟在她身後踏入一处宫殿，见她将花缝在裙摆上，自得地转了一圈，最终问道：“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于是胡叠点头，莫名受了她赏赐，也在领口佩上一朵，听她哼笑：“小丫头，做什麽苦着个脸？能在世上至尊之所与我同坐一处，该为这福分喜不自胜罢！”

胡叠跟着她到宴上，半途让师父敲了一记脑门：“叫你待着，跑哪儿去了？”

她跪在角落，远远看见花仙似的人在贤妃眼前起舞，衆人都在笑。贤妃开了金口：“馥泽可称一句国色天香，与庆遥正相配，本宫便做主，许你为兴王妃——”

这名为馥泽的姑娘身形轻易可见地僵住了。胡叠心想，她仿佛并不高兴。

靖元十七年，皇帝急病卧床，不问朝堂之事，太子监国。靖元二十一年，皇帝驾崩，太子暴毙于东宫。次年，钟馥泽嫁入王府。她与贤妃同出钟氏，最好的年纪，让父母亲族推着，与个浪荡闲王成了夫妻。

钟馥泽婚事是贤妃一手操办，她在宫中住了不过几月，却常常见到胡叠。

胡叠这时跟在师父身边不过两年，胡知节待她苛刻，她练武吃苦，满身是伤，难免眷恋女子温情软语。钟馥泽总发脾气，摔烂了不知多少花瓶瓷碗，胡叠夜里摘花放在她窗前，只几次就被逮住，她拉着她打量，便问：“在哪里碰的青一块紫一块，是否有人欺负你？”

胡叠连连摇头。钟馥泽替她擦药擦脸，夸她眼睛大而明亮，像狸猫，瘦小可怜的一只；手呢，分明是孩童的手，却粗糙得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她又问她：“宫女都是这样？”

胡叠不懂她口中“这样”是怎样，自然不答。不过那时胡叠连说话都不大清楚，毕竟从前没人要听她讲话，胡知节教她教的也不是什麽为人处世之道，而是杀人夺命之术。钟馥泽爱同她碎碎聊些无用的东西，因她不论听什麽，神情都认真又专注。胡叠後头学会了断断续续附和她，亲昵地唤她作“姐姐”。

胡叠总往外跑，胡知节有所察，跟了一回，见她伏在女子膝上。待她悄悄回了，便罚她手上提着水蹲马步，斥责道：“靠她这样近，忘了你是做什麽的？我不与你说钟氏如何，单她一人，定然得不到个好下场。”

贤妃送嫁，仪仗从大道出门，钟馥泽那时比从前每一日穿得都要喜庆艳丽，神情却比从前每一日更为怏怏。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胡叠极少有愧于人，但她对钟馥泽问心有愧。

如今胡叠将她揽着，只觉她瘦得形销骨立。她心中有恨，那也好，总不至于万念俱灰丶了无牵挂。

李延行忽然一掌劈在她後颈，钟馥泽瘫软在胡叠怀里。她唇上沾着血，终于添了一丝活气。胡叠擡眼瞪他，他笑呵呵背过身，问道：“兴王府抄了？”

胡叠颔首。

兴王贪财好色，姬妾成群，子女却不多，王妃两个孩子，都已不在身侧。赵善言的妹妹与赵善言生得相像，手帕掩着下半张面孔，站在人群中轻声咳嗽。

胡叠眼神定在一处：“这便是兴王最宠爱的美人？”

那女人牵着个六七岁的男童，发着抖向她跪下：“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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