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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
日出时湖中水汽涌入树林,衆人隐没在晨曦光泽的雾霭中,沉默不语,依次前行。不多时林木敞开,五人走在湖边高台边缘,正下方,初夏青草绿意璀璨地簇拥黑湖,除了最末的士兵,其馀同伴都停下脚步,看眼前别处不见的色彩景致。一阵风骤然而起,翻起湖中碎浪,白鸟从漆黑湖面上迎风起飞,一士兵凝视它许久,喃喃说:“我总好奇它们怎麽不染黑羽毛。”馀人不语,她仅说实情。塔塔正在五人队伍最末,踢击脚边碎石头,听见是楛珠说话,便擡头看她一眼,在她身上没有看见除後脑以外的任何事物,而视线一转,则其馀几人神色都漠然:漠然地专注,漠然地好奇,漠然地厌恶。领头的那人正站在高台边缘,如鹰隼俯视其下景致——安荜正因如此甚少回答楛珠的随想,因为她无时不刻不在观察周遭景象,少有精力可分散给过耳微风,尤其是其风略无杀意,只是一个人感到半冷半热的困惑和疲倦时——应该提及,此前安荜获赠新名,摆脱学徒称号,成为“东部五乡人”中最先晋升的良驹,如今,应该叫她,安提庚了,这名字据称是考核之前就提前取好,在她骑行过泥地,飞剑斩敌兵时就已经在终点线上翘着脚的军官嘴旁等她了。“东部五乡人”,一个显然是“东部来的五个乡巴佬”的雅语,包括了幼名叫“安荜”,“塔塔”,“楛珠”,“莫雷”,“奇牙”的五个候补兵,因团体间独特的蛮横(一说粗暴)口音和封闭的社交政策而被分类得名,而除了对莫雷来说是奇耻大辱,其馀人都泰然处之——五人中,当日到了三个观席,见到不成文的首脑疾速完成所有项目,到达评审席,而评委之一悠悠放下腿,对她吐出这三个字,沉重且夸夸张:安—提—庚。本名若轻轻上翘此名则入石落水而沉,新得名的士兵却略不在意,对此人露出罕见笑容,混杂坚定和感激:莲锲什听闻她要接受考核,特意从南方回城,内心里将安荜当成得意门生,名字也是她所取。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安提庚——塔塔,尽管如此,至今也偶尔要驻足思索,安荜和安提庚是否同一人这问题,时而在衆人晨练时对上五人组领队的脊背,想要轮流呼唤(并无要事)两名以验证幼时务工同伴的态度,却更多时在洗漱间摩擦鼻头鲜血时确认对方态度:纯粹是手忙脚乱,一心多用,失血过多,晕头转向,遂道:“安荜啊,帮我拿块毛巾行麽?”安提庚递来毛巾,神色如常,而後来塔塔再称呼全名,只多见她蓝眼中闪过微光,稍纵即逝,却略亮整张脸庞,就断定虽然安荜仍是名字,但她的确中意这个新名字,消除了她多年来便矢志不渝企图摒弃的孩童轻浮。
至于另一些人则不是如此:莫雷首先痛恨自个的出生(尽管欣赏她自己的形貌),更厌恶被有意嘲弄她的人分入“东部五乡人”,乃至但凡活动和修身散心类的放松,必然被落单,最後纳入自己的原生同伴中,那叫“奇牙”的商人之女没来前真是苦不堪言,整有一年虽分在和其馀三人一组,但漫步森林中时总隔开十馀步,害怕同行的愚杂对话污染自己的心而苦心修来的中部口音也重回东部的嘈杂方言;她好说话,却不肯低头,当了一年哑巴,因此奇牙一到,她就不得不接受她,从此将她带在自己身边,仿佛好前辈,却禁止奇牙外出交友,训练规则,一一教导,事必躬亲,此时正是如此。楛珠说时,莫雷正教奇牙如何模仿中部语音,听到一声东部方言,怯怯微微,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地传来,秀美的眉头一皱,嘴唇抿起:怎麽鸟的羽毛不黑呢?这湖水又不是墨水!这也不知道麽?简直要把奇牙往身後护,因为觉得楛珠的能力是几人中最欠缺的,拿到真名也是最晚,拿不拿到,还是未知数,生怕沾染她的无能和噩运,常人一倍努力,她药十倍来换。奇牙眨眼,略有思索,塔塔看着,鞋尖踢起一块石头,下落,又踮起,如此反复,最後忽然说:“莫雷,你鞋上有只螳螂。”
莫雷面露厌恶,低头去看,果然看见一只淡绿色的螳螂扒在她鞋跟上。她双脚并起,有如舞蹈,利落地一踢,将螳螂挥下,又用鞋跟拈了拈,草中传来肢体四散,粉身碎骨之身。她擡一擡下巴,对塔塔说:“请你不要叫我莫雷,我有名字。你得叫我潘舒约,并且应该相对尊敬些,因为你还没有名字。”塔塔耸耸肩,转头问安提庚:“我现在才意识到我虽然知道莫雷过去叫‘池塘’,但现在,她叫什麽,我还真的不知道。这名字是什麽意思,队长?”
安提庚不答,仍看着下方,似乎真有景色。然而塔塔百无聊赖地一瞥,觉得这黑湖之城的湖水也仍同过去三年中每一天相同,林木衍生,环绕湖岸,至于水鸟鸣叫,动物穿行,她也算作平常,直到楛珠轻叫道,眼睛亮了,面色也红润,说:“啊,塔塔!”她的手擡了擡,“女王!”
莫雷——潘舒约带奇牙上前,塔塔顺楛珠手指望去,果然也找到湖岸边的影子。她轻微撇嘴,认为受骗,尤其是当楛珠说:“没想到这个时间遇到女王和她的儿子在散步。”“我们要问个好麽?”奇牙很天真地讲,潘舒约轻轻拍了她一下,摇晃手指,意为,嘘。安提庚仍笔直地站着,凝视其下,见到那一对人影,一白一黑,手挽着手,缓步前行,依稀可见面容上的微笑:好一对恭敬友爱的母子。塔塔就要满不在乎地说了:“这有什麽。”她完全是对楛珠说的:“她俩时常来。早上,中午,白天,来得比我还多。”
楛珠露出个哀伤的微笑:“我知道。”她说,手放在自个胸口上,“我只是每见一次都感慨罢了,塔塔。她们关系多麽好啊:瞧她们彼此包容关心。我总是想,我母亲也和我有这样的关系便好了。”
她一向如此:总是笑,总有化不掉的愁绪。楛珠那时还忘不掉姜纳,塔塔暗中认为这是她绩项不佳的重要原因。这年夏天,很快,两人就要参加考核,教官通常认为如果“鬣犬需要爪子而不是嘴”,塔塔绝无问题,唯一的风险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问题的是楛珠,不通过是规律,通过则是奇迹。这时,安提庚忽然说:“那名字不是莲锲什取的,她告诉我来自一个南方人,‘潘舒约’是南方语言,意思是缓慢的调子,换而言之,”她随之转头,背离湖水,说:“意思是,‘缓歌’。”
“那倒也合适。”塔塔琢磨,“我恨慢歌。”潘舒约反唇相讥她也不爱快板。安提庚走入丛林,一周一度的冥想结束了,楛珠落在後面,塔塔回头时见到她站在石台上,仍凝视下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上去有种凝重,凄凉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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