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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一笑惊鸿(第1页)

第2章2.一笑惊鸿

——他走出竹林,如同谪仙临世。

嬴光现在属于带薪休假,每天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与其每日对着古楼发呆,不如再整理一下楼里的书——反正前几天也弄乱了。

古楼真不愧曾是兰台,所藏书卷浩如烟海,恐怕是汇集了三千年前天下所有书。

嬴光从一排排金丝楠木书架上取下一卷卷竹简,一寸一寸地拭去上面的灰尘,对着木牌给书编档案。

或许数千年前,也有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像对待世间珍宝一样拂过这些书卷。

给兰台所有古籍登记造册是个大工程,嬴光只有一个人,这工作又急不得,只能慢慢来。整理三天,他觉得自己要犯颈椎病了。

第四天,嬴光开始整理第一排书架的第四层。他身高一米九,这种墙一样的书架,擡手就能够到最顶层,何况第四层只比他的胸口高一点。

这一层的竹简很乱,像是被完全不懂整理的人寻了空位就塞进架上。

直觉告诉他,这些竹简有故事。

他将这一层所有竹简都摊开,逐字逐句地研究,而第一卷的第一列,赫然写着明夷的名字——这又是一部明夷修订或编写的书。

眼前这部《百家经集考》的序中言道,这本书是为明定中原文脉而编写,整理汇总了兑朝以前的百家着作。

嬴光一眼望去,发现明夷应当是最喜老庄之言。而当他仔细研读,却发现这位王子还是生了一把孔孟的君子骨——他是真的很爱天下人,不分疆域国籍。

洋洋洒洒的论述到第七十卷便戛然而止,最後几卷上沾了许多深褐色污迹。这卷标的日期是元君五年孟冬乙丑,明夷的忌日。湿布轻轻蹭过污迹,褐色在水渍中化开,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嬴光也说不准那是不是来自污迹的味道,但只要他触碰到它们,就总感觉鼻尖缠统着一股血腥气,仿佛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头。

他记得《明公子列传》说明夷是病死的,积劳成疾,也算鞠躬尽瘁尽痒。但现在至少他的直觉不这麽认为了,他有强烈的感觉,明夷的死并不简单。

嬴光轻轻刮下一些褐色污迹,找了个他带过的研究生学弟,去问搞文物修复的同学,确定了那是血。那些血太多了,足够一个成年人死两回。第六十三到七十卷几乎是泡在血里,嬴光心里有些不明的痛楚,他怕那是明夷的血。

要想查清血的来源,以及元君五年的十月十五到底发生了什麽,他需要更多资料。

当晚嬴光出乎意料地没有失眠,而是带着白日的万重困惑,坠入重重梦镜。梦里也是兰台,却与他身处的这座兰台有些不同。这里没有电灯,没有爷爷花重金安的防火系统,没有任何现代生活的痕迹——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兰台。

兰台还是空无一人,隐隐有嬴光没听过的鸟鸣传来,清越明亮。他想到院里的梧桐,想到那句“凤凰非梧桐不栖”,又想到,常居于此的人,一定是个闳识孤怀的雅士。

他走上二楼,总觉得能听见悠悠琴音如泠泠清泉,却分辨不出声音的来处。二楼陈设与现实中无异,书架上的竹简却都码得很整齐。

一个白色的背影面对书架,墨发如瀑。白衣青年很瘦,衣服勾勒出他板正却略显单薄的肩背。大约是天有些凉,他咳了几声,双肩微耸,如玉山倾颓。青年擡手去够第四层的书,他需要稍微仰头才能看清标签,细瘦却莹润的指尖拂过一串木牌,伸向堆在最高处的一个。看他站得摇摇欲坠,嬴光鬼使神差地上前去,伸手取下那卷竹简递过去。

那人回过身来,笑着接过:“多谢。

一刹那,嬴光险些忘了心跳。

明明是一张男人的脸,却让他有片刻失神,半晌还未回过神来。

——

嬴光躺在黄花梨木上,擡起胳膊挡住眼前从雕花窗户镂空处射进来的光,久久不能回神。

他无比确信,自己昨晚梦到的那个人,就是这座兰台的最後一个兰台令史——明夷。

那人确实无愧史书对他外貌的评价,貌若神人,如朗月青松。而梦的结尾那声温润得让人心脾都清爽起来的“多谢”,更是久久萦绕脑内。

嬴光拈了拈指尖,难道是因为自己昨天摸的是明夷的血,才会做那个梦?他爬起来,草草洗漱後披了件外套就去了後院外的竹林。

“兰台大人,”嬴光抚着墓碑的边缘,“前两天才给您烧了东西,今天再来,多有叨扰。”他用打火机点了元宝,扔进铜盆,火苗越蹿越高,青烟直直地向上飘去。

嬴光并不迷信,来此自言自语,多半也是随心而动,找不出原因。他靠着明夷的碑,翻看後人抄录的文章:“我是不是该说句,天妒英才?”

明夷去的时候太年轻了,嬴光有理由相信他若能活到七十岁,史学造诣定能比肩太史公。

——这不是空话,明夷写史笔触深沉凝练,润色裁剪皆不失分寸,恰到好处又不离本意,史评简洁有力,不偏不倚,往往一语中的。

“着书兰台上,玄文压百城。”嬴光这样说道,“我文化水平低,这句话你就当是年轻人不懂事,瞎说的吧。”

几道秋风扰得竹叶窸索,铜盆中升起的青烟绕着他飘了两圈。

“听得见我夸你,开心了?“嬴光轻笑,他自不信什麽鬼神之说,只是心情也莫名愉悦起来,“开心了今晚能不能再入我梦来,还有好多话想问你。”

风起不知何处,风落不过须臾。

嬴光收了铜盆回古楼,感觉身心轻盈,却不知,在自己刚才离开的墓前,悄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看着古楼的方向摇头喃喃道:“人都死了,你怎麽还要折腾一户人给我守这三千年,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

嬴氏守了兰台三千年,很早以前,守墓人便不清楚自己守的究竟是谁,又为什麽要守着这座兰台了。到嬴光这儿,守墓人甚至都不用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座孤坟。

明夷咂摸着嬴光方才那句话,“‘着书兰台上,玄文压百城’,倒是会夸人。”他想着,不自觉地勾唇一笑,如春风化雨。他自刎于兰台,死後又成了地缚灵,自会变成初次到此的模样,乍一看还是年逾弱冠的俊秀青年,一双如海般深沉的眸子却蒙上厚厚的岁月烟尘。这副皮囊,这双眼睛,笑起来好看,却会让看的人心头莫名沉重。

兰台还是那样千年不变地矗立着,明夷却很少回去了,他总是待在失照给他建造的墓室里,守着自己的尸骨,今天是因为那年轻的守墓人一直在外面念叨,他才起了心思出来透透气。

八月底,秋老虎还没开始作威作福,正是凉风习习,秋高气爽,明夷不是寻常鬼魂,人的五感他都有,甚至可以凝出实体,在阴湿的地下待久了,阳光和微风让他生起一丝眷恋。他走出竹林,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如同谪仙临世。

【作者有话说】

诶嘿嘿明大人出场啦!

小剧场:

嬴光:明兄balabalabala……

明公子:好吵(关门,不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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