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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尘竟归尘(第1页)

第25章25.尘竟归尘

“嬴光,一会你可能会像明夷一样昏睡过去,如果你能看到他的幻境,就把明夷拉到你身边。”李三宝依然是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在明夷和嬴光的印堂各点了一笔。

依他所言,嬴光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握着明夷的手却突然被抓紧了。他强行睁开眼,看见明夷如梦魇般眼睫与双唇颤动不止,即使并未睁开眼,也显露出不容忽视的惊恐与绝望。

“睡吧,”李三宝见嬴光要起身,将他的肩膀一把按住,“记得把他带出来。”

浓重的困倦袭来,嬴光终于紧握着明夷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他看见的是十五年前的嬴家藏书阁。那时候,老爷子在院里梧桐树下用劈不烂的半截柴火给他绑了一个秋千,仲秋转凉的天气,山风一阵强过一阵,小时候的嬴光总觉得这个时节的秋千能荡得更高。

秋千高高荡起,嬴光第一次透过竹枝婆娑的间隙瞥见古楼後那方墓碑。

竹林後一直是他被勒令禁止踏足的神秘之地,爷爷不曾解释过原因,嬴光却在日复一日的三令五申中养成了连路过竹林外都会放轻脚步的好习惯。

成年人身量的嬴光站在小秋千旁,衬得那半截老柴都略显局促地在微风中抖了两下。嬴光摸了摸老旧的藤条,小时候就不结实,也不知道现在他轻轻拽一下会不会直接断了。

身後的门忽然发出被推开的声音,嬴光惊喜地回过头去,以为能在这梦境中看到已故的嬴老爷子,站在门楣下的确实身高还没到门一半高的小嬴光。

小嬴光看不到入梦的嬴光,一蹦一跳地跑到秋千边上,还不忘向上提溜一下裤腰。看到小小的自己一下一下蹬着地把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嬴光突然玩心大起,抓着藤条用力向前推了一下,成功听到秋千上的一声尖叫。

荡到最高点时吹起一阵强风,梧桐落叶簌簌,和另一头的竹叶声遥遥相和。

小嬴光很快就让秋千停了下来,跳下秋千後探头探脑地看向屋里,随後又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绕过梧桐树。嬴光想他的目的地应该是不远处的竹林。

刚才那一下秋千荡得这麽高,就像小时候他发现竹林後有一块大石板的那次。

他跟着小时候的自己到了竹林外,驻足的小嬴光略显愁眉苦脸,应当是在斟酌进去的後果。嬴光记得他小时候那次最终也没敢走进竹林,毕竟老爷子的拐杖打人还是很疼的。但是今天二十六岁的嬴光已经把到竹林当不速之客这件事做成了家常便饭,来都来了,断不会只在外面站一站。

嬴光拨开竹枝时有一瞬分神,手竟然径直穿过了竹子,奇异的感觉令他回神。看来他在这梦中,和明夷一样能随意控制自己是实体还是虚体。他又拿竹子试了一番,掌握了窍门後走到石碑处,就控制着自己穿过封土,落在通往墓门的甬道中。

用同样的方法穿过重重殿门,他才在明夷的墓中发现了类似主墓室的结构。说是主墓室,其实不过是个依附在大殿之後的房间,中间用不知名的玉石筑起高台,台上停着巨大的棺椁。

比起主墓室,这里更像一个祭坛。

若将此处当作墓葬来看,即使这里没有陪葬品,安放明夷尸身的这个巨大棺椁也无疑是严重逾制的。

几重棺椁都没有封盖,嬴光因此得见,同样是玉制的巨型椁中包裹的是冒着寒气,经年不化的冰棺。

此时只需再往前迈一步,他就能看清棺内长眠之人的面容。

于是棺椁之外,高台之上,嬴光心内悄然擂起喧天锣鼓。他难以想象,明夷的脸出现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场景中。

几番踟蹰,嬴光终于向前走了一步,棺椁之内露出来的,却并不是明夷沉睡的容颜。

那是嬴光完全陌生的明夷,却也是另一副他工作中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棺椁内是重重叠叠流光溢彩的白鹤羽衣和古老的祭器,羽衣没有盖住的地方露出了垫在最下方的几枚玉璧,玉璧上铺着一些零碎的深色骨殖,相应的位置还有因没了依凭而落下的金玉饰物。

除了衣物不腐之外,这完全就是古墓中墓主人多年後重见天日的模样。

这一堆散落在绫罗宝物间的骨殖,就是曾承托那样一个灵魂的,明夷的身体。

耳畔的鼓声骤停,嬴光却听见另一片排山倒海的潮涌向他席卷而来。

兰台保护了所有东西三千年不朽,唯独没有护住兰台主人的尸首。嬴光不知道明夷苏醒後是更多待在这里还是前面的寝宫,他只要一想到,不朽的明夷时时刻刻都能看见自己零落尘泥的身体,便觉得连血管的最细微处都是阻滞,周身每一缕潮湿的空气都夹带着哀鸣。

他想到明夷同他说的,旬恢下令郡县猎杀白鹤的事情,突然看那件白鹤羽衣百般刺眼,锋利的羽尖仿佛利刃将他双目割伤。

嬴光伸手想去扯那件羽衣,触碰到冰冷的温度後才发觉那片片连缀的并非羽毛,而是雕刻成鹤羽状,纤毫毕现的云母。

那一刻嬴光收回手的动作,说不清是出于对设计建造墓葬之人的惊讶与钦佩,还是出于对这件羽衣并非用真鹤羽做成的欣慰,抑或只是出于对稀有文物本能的爱护。

忽然,嬴光像是感觉到了什麽,猛然擡头看向这个空间里微弱的光源。

主墓室内用作照明的器物是八只镶嵌在四壁和四角的犀角灯,诡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地底待久了的嬴光几乎已经失去了分辨南北东西的能力,便顺着它们所指的方向走去,以虚体的方式穿过了那面墙。

墙後却不是另一个墓室,而是阴冷潮湿的泥土,甚至还能看见虫卵孵化留下的壳。嬴光不知以虚体模样在泥土中穿行了多久,终于捕捉到视野最远端一丝微弱的白光。

这时他心中突然荡开振聋发聩的一声喝令,要他走过去,走出去,走到光的背面去。

仿佛那背後有什麽极为重要的事,亟待他去完成。

【作者有话说】

骨殖是什麽呢,参观过广州南越王墓遗址的宝宝应该有印象,两千多年前去世的南越王与其夫人就留下了这样的遗骸。人死後土葬,自然腐烂,骨头就会慢慢被分解破碎,变成黑褐色的碎块直至化为齑粉。

我去年进南越王墓遗址的时候,那种令人难以描述的陈腐和无限接近死亡乃至于消亡的气味带给我的感受就是,它们会给每个参观者笼罩上一层说不清又难以忍受的压抑悲观,明明只是面对一个在我们看来简单的逼仄腐旧的空间,却让人那麽直观地感受到这两千多年是如何用岁月的一粒沙将渺小的个体碾成尘埃,直至今日,想起地穴中那股日常生活中绝不能感受到的阴冷,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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