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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38 但求君子(第1页)

第38章38.但求君子

不知怎的,明夷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後的场景总在失照脑中挥之不去,乃至他在父母灵前叩首时,也能将被风吹动的帐幔错认成明夷垂在步辇外的衣角。夜间睡下,他又不知如何梦魇,惊坐起挑亮全屋灯火才作罢。

坐卧难安之下,他披上一身黑衣,绕过明夷寝殿的窗出了宫。

这会那出身大泽宗室的廷尉还在公署,最後负隅顽抗而被拿下的馀孽都在今夜被押入大牢,初上任的他怕出岔子,亲自在监牢外守着他昔日的同僚。见形迹可疑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他原已准备拔刀,却认出了夜幕下新君憔悴的脸。“陛下,夜里风凉,您怎麽独自来这阴寒之地?”

廷尉将一言不发的皇帝请入牢内,即便擎着最亮的烛台,也只能照亮脚下一隅,眼前越亮,越让光无法企及之处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早年失照也曾被押解着锒铛入狱,那时这森寒的地下对一个往日酷爱骑射狩猎的北国少年公子而言的确不算什麽,然而这些年的消磨,早让这副空长高了的身体江河日下。甫一踏入牢门,失照便遽然陷入地下的阴冷潮湿,寒气透过裘衣侵袭骨缝,比之万蚁噬骨亦不为过。遥远路途本就令他近两月不得安眠,好不容易养回一些底子又伤了,在这阴寒地下连呼吸都艰难。

廷尉在被他淡淡扫了一眼後默默收回想要搀扶的手:“陛下深夜来此,可是有要犯提审?”

虽是问句,答案却昭然。

除了从皇帝沦为阶下囚的旬恢,这里还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让失照半夜突然提审。

“把旬恢叫醒,朕要见他。”

最深处的囚室里,同样辗转难眠都旬恢端坐在铺着褥子的稻草上端坐,冷眼看着狱卒进进出出,在他的囚室内添灯焚香,洒扫除尘,擡进两个炭盆,又设了新的软席凭几。

半夜提审,这或许也是失照折磨手下败将的一种方式?那这孩子的确良善,思来想去也只有这样不痛不痒的法子。

既来了贵人,这牢狱的每一处灯都要点亮,将任何阴暗都照得一清二楚。密密麻麻的烛火驱散了一点阴寒之气,失照落後廷尉半步,在他目光之外缩了两下肩膀,以缓解身体的不适。过道两侧的普通囚室,犯人也被天子驾临的动静惊醒,缩在角落胆战心惊。

旬恢的囚室外有狱卒专门把守,早早开了门。进去一左一右押着他上铐,恭候圣驾。

失照立在门洞外,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入门内,一个生硬的转折就蔓延到墙上。

“不必上铐,你们走吧,朕与他单独谈谈。”

廷尉当即便道:“陛下……”

“你抓的人,若他还有能力对朕图谋不轨,来日国丧,你的棺材就该给朕的让路。”失照淡淡道,“都退下吧。”

廷尉不敢有异议,只得吩咐狱卒守在门口。

失照又道:“门外一丈内,不许站人。”

屏退左右後未等他开口,旬恢便哑着嗓子先声夺人:“你就不怕我真暴起,同你鱼死网破?”

失照寡淡的表情和语气,将明夷学了八成像:“那你就不怕,朕今夜就是来杀你的?”

“归明,孩子话是最容易被戳穿的。”旬恢冷笑着,那神情仿佛眼前人还是一个委身于他的男宠。

失照在软席上倚着凭几坐下,清癯的身形在烛火环绕下硬撑出令人错觉的压迫感:“逞嘴上功夫,只会徒增你的丑态。”

“你想同朕谈什麽?”旬恢打断道,丝毫没有在失照面前坐下的意思。

不理会他称谓上的挣扎,失照毫不避讳地将廷尉命人准备的手炉抱在怀里,裹紧了披风。

旬恢轻笑:“你的身子,下到这里可不好受。”

“拜你所赐。”失照压抑着怒火,回答他前面的话,“朕来找你要一样东西。”

旬恢挑眉:“朕的土地丶子民丶天下珍宝丶如花美眷,你都尽数囊括,还缺什麽,我又还给得起什麽?莫不是要将我过去七年加诸你的都报复回来?那我这年将不惑身子,滋味还真远不如未束发的少年。”

“朕今日要的东西,你若没有,朕当即就会杀了你。”失照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正是他造反那日刺进旬恢腹腔的那一把。

他一字一句道:“朕要未经删减的<明公子列传>。”

“你疯了?”旬恢脸色一变,“朕排除万难,才说服明夷……”

失照不无嘲讽地盯着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你才疯了,朕只要这一样东西,没有你就去死。”

旬恢忽然指着他放肆哂笑,好一阵猛烈的咳嗽後才说出话来:“……你以为自己很懂他是不是?要用这个来向他献媚邀功?还是说,这麽多年你都当他说的是玩笑话,当我与他是我与你吗!”

“是谁在自诩懂他?”失照怒喝道,总被病气缠着的声音并不比发着高热的旬恢发出的健康多少,“你以为他心中,修史的分量比之你,又轻多少?”

旬恢终于正眼看他:“那你以为,他在朕心中又比朕在他心中轻多少?朕与他之间从没有第三个人,你也只是旁观者,一辈子都是。”

“朕不同你争论这个,”失照虽这麽说,却忍不住加上一句,“你是否负他,孽镜台前自有定论。”

旬恢只道:“<明公子列传>朕有,你想做什麽?”

“朕一样会禁止他为自己作传,待朕死後会告知他这卷书已留存于世,届时他若下令便可销毁,若不然,这卷书也能留存于世。”旬恢垂眸,不知想到了什麽,“至少让他知道这段历史是被记录的,他并没有渎职。”

旬恢却道:“然後呢?若有一天这卷书重见天日,後世史家拿着这卷书,说他茍活于世,失节于仇敌,说他玩弄权术,说他是现世苏妲己?你如今也坐明堂,难道不知他的事业于帝王而言,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手段?他是萤灯嫁昼,什麽也不管不顾。”

“我于治史一窍不通,”失照倒映着烛火的眼眸铺下一层温柔底色,“但明夷说史官治史不该为帝王。”

他想到数年前,明夷为他讲学时那让他半懂不懂的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下万姓也应当是修史的根本。君子坐兰台,治学着书,问心无愧即是无愧于民。”

明夷教他读书,从来不当作在深宫与朝堂之外的消遣,只以“君子”二字为准。

“朕既为帝王,他说的话,我听,也让大家都听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尚书·五子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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