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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一样天赋绝佳的还有瞳,那是个很奇怪的人,比谢衣要大上许多,平日里看起来不苟言笑的,私底下却是有着各种难以为外人道的古怪小癖好。他对蛊虫的兴趣比对偃术要大得多,整天钻研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谢衣有时候觉得和他很谈得来,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两人间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区别。
谢衣是被沈夜当做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选挑选出来培养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沈夜在自己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这么着急地寻找继承人,也没有知道为什么沈夜在那么多孩子里,独独选中了虽然出色却缺少上位者的心态的谢衣。
谢衣并不想成为大祭司,他更想用自己学习的偃术造福族人。
每对偃术深入了解一分,谢衣便对自己制作的偃甲多出一分热切,将一堆在常人眼中和烂木片、废铁块无异的死物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搭建灵力回路,便能使得做出的偃甲如同活物一般行动,这岂非已是奇迹。
极偶尔的情况下,谢衣会有一种生命在自己手中诞生的错觉。
可无论那些偃甲多么精巧,将零部件组合的关节接缝处掩饰的多么逼真,只要一看见它们的眼睛,便能知晓这些终究只是造物,终究只是栩栩“如”生。
他觉得尚且不够。
偃术不应该只是如此,自己还远远没有触及到那最本质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谢衣尝试着开始做人形的偃甲。
他特地跑到了瞳那里翻出了他的珍藏手本,对着那工笔细描的人体构造图看的瞠目结舌,并且努力不让自己去思考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如此精准的比例模型。
“偃甲人?这虽不是什么新奇的主意,却也不常有人真地去做。”
瞳站在窗边,透过那狭小的缝一样的窗户往外看。
流月城的房子多是用石材建造,开窗总是很小,单依靠自然采光便显得室内太过昏暗压抑,是以一种叫做流月花的、柔软的枝条垂下,在暗处如同星雨滴落的植物便很受族人的欢迎,可惜这些年随着气候的变化,这种花几乎已经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那些自远古时候传下来的光石和灯烛。
可瞳却很喜欢这样的黑暗,他的屋子里从不点灯,最喜欢的就是早晨阳光穿破矩木枝叶投射进这狭缝一样的窗口,在屋子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极窄的光线,据他所说,这有一种糅杂了生命与死亡的锋锐美感。
谢衣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大约也是他有时候会觉得和瞳无话可说的原因。
他喜欢四月的时候,阳光穿透矩木枝叶落在城中,斑驳的光影随着风吹过而微微摇晃,悠长而又舒缓。那些一簇挨着一簇,一枝挤着一枝的刚刚舒展开的新叶,发出簌簌的低语,整个流月城都笼在这样的声音里,难得的生机勃勃。
“喔?族里还有人也试过?那结果怎样,他做出来了吗?”
谢衣正在调整这一个偃甲人的手臂,因为是他第一个尝试的作品,所以难免会在制作的时候窜出来许多不靠谱的突发奇想。
比如说,他只是在制作这一个偃甲人的时候稍稍联想了下若是能造个力大无穷的偃甲人便好了,然后在制作完毕后,才发现偃甲的手臂太过粗壮,以至于身体的平衡性和灵活性有些差,一走起来手臂千斤坠一样吊在那里,转个身差点把自己摆倒下。
“我是指,能说能笑,和我们一般无二的那种偃甲人。”
谢衣又补充了一句,他盘坐在地上,半点也没有平日里在族人面前的那个谦和优雅的破军祭司模样。
他知道,瞳身为生灭厅主事,能够查阅生灭厅中保存的流月城历代典籍,很多事情他都只是不说,而非不知。毕竟,那些典籍,有些是连大祭司沈夜都不知晓的秘辛。
“单以偃术而论,无人成功。”
瞳似乎欣赏够了他那“混合了生与死的锋锐美感”,他转过身,越过谢衣走到屋里坐下,把自己浸在一片黑暗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虫子扭着胖乎乎的身子黏在他指尖,而他凝视着它的眼神温柔而又爱怜。
瞳其实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个子比族里的大多数人都要高,正迈入成长期几乎一天一个个儿的谢衣不过堪堪到他的胸口,就连沈夜都矮了他半个头。他不常笑,五官却也能显出些柔和来,因为不喜外出终日埋在黑乎乎的房间里,皮肤苍白,行动间也带着些不自然的僵硬,流月城中能叫出他名字来的人不出二十,而他打过招呼的人不出五个。
此刻,他用指尖一下一下抚过手上趴着的胖虫子的肚子,微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可以去问问华月。”
“华月?”
谢衣刚想要问原来华月也精通偃术吗,可一抬眼,愣是从瞳那副随口一提的敷衍表情上看出了不自觉的莫大恶意,便闭了嘴,不再开口。
而他制作的第一个偃甲人,就在瞳黑乎乎的、永远藏着各种蛊虫的房间里诞生了。
手臂过长,失败。
三日后,这具偃甲人如同谢衣曾经制作过的许多偃甲一样,被仔仔细细地调制了一遍,整整齐齐地码进了偃甲房。
七天后,第二具偃甲人诞生了,头有些大。
一天后,被谢衣套上了一顶斗笠,塞进了偃甲房。
第三具偃甲、第四具偃甲……
当谢衣将他制作的第七具偃甲堆到偃甲房里,却发现以往偌大的房间已经被体量略大的几具偃甲人塞得满满当当的时候,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向沈夜再申请一间屋子来摆放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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